隐四从城墙上翻落下来,落地时脚底打滑险些摔倒,他随即蹲在城垛后面往南面看去,只见周安身后那辆马车的车帘没拉严实,露出一条缝隙,缝里头透出半张脸,一双冷眼正隔着缝隙盯着唐长生消失的方向。
唐长生停下脚步,把刚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转身面向南门,袖口里那堆碎纸条和铜牌以及龟甲连同装玉佩的锦盒挤在一块,沉甸甸地坠着,那双冷眼,太子死了,周安带着传国玉佩来了,马车里还藏着人。
“赵子常。”
新刀出鞘半寸,刀刃摩擦刀鞘发出轻微的声响。
“在呢。”
“跟我走一趟。”
唐长生穿过内城长街,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南门吊桥外,周安还站在原地,二十个护卫坐在马背上没动,马车停在桥头,风吹得车帘不断起伏,唐长生走到吊桥中间停下步子,离马车十步远。
“车里头坐的谁。”
周安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灰色的袍服在风中不断晃动,他没出声,马车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咳嗽,一只手从车帘缝隙里探出来,肤色苍白,指节粗大,骨节分明,挑开车帘挂到一旁。
车厢里光线很暗,角落里缩着一个穿华服的女人,发髻散乱,满脸泪痕,两只胳膊紧紧护着怀里的襁褓,襁褓里没有哭声,婴儿睡得很沉,女人旁边盘腿坐着一个男人,穿着青布长衫,脚上一双草鞋,头发用麻绳扎在脑后,那双冷眼就长在这个人脸上,大圣使,天机教的顶尖杀手,中秋之约的定局人,今天才八月初五。
唐长生站在吊桥上,两手揣进袖口。
“你来早了吧。”
大圣使从车板上伸出一条腿,草鞋踩在车辕上,身姿显得十分放松。
“拿人钱财嘛,替人消灾就是了,先太子可是倾尽了东宫秘库,就为了买这妇人和孩子一条生路啊。”
太子妃,皇太孙,唐长生的视线在那个襁褓上停留了片刻,传国玉佩送来,皇长孙送来,太子死前把大乾正统的名分强行交到了荒州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接了就是跟京城那个老怪物彻底撕破脸,扛起天下大义的名头,不接,这娘俩今晚就会死在荒原的野兽嘴里。
“东宫秘库的底子,就能买动天机教大圣使亲自来赶车?”
大圣使从车辕上跳落,草鞋踩在护城河外的硬土上,带起一些灰尘。
“秘库买的……只是天机教的护送,我亲自过来,是为了看那扇门。”
城门洞顶上一道灰色的身影翻落下来,半截断铁砸在吊桥的木板上,震起不少木屑,老头歪着身子站直,断铁横在胸前,浑浊的眼睛盯着大圣使。
“门都没开,你看个屁啊看。”
大圣使没理老头,两手拢在青布长衫的袖子里,往前走了一步。
“京城那夜,太极殿前三千甲士,半个时辰内全成了干尸。”
赵子常扛着新刀的手背上血管凸显出来,马达在后面吸了一口凉气,三千人,半个时辰,干尸。
“皇帝老儿没用刀,也没用剑,他是在吸。”
唐长生后背贴上城门洞的墙砖,砖面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皮肤上,离宫那口古井被苏凌薇毁了,地脉断了,老怪物没了地下的补给,开始直接吸活人的生气,三十七年靠儿子血续命的东西,彻底抛弃了人的外表。
“他吸干了三千人,现在正满天下找你呢,就三个月,你这荒州根本挡不住他。”
老头的断铁往前递了半寸,暗青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落日的光线。
“挡不挡得住,那也用不着你来操心。”
大圣使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哎,我可不是来打架的,人送到了,玉佩你也收了,我在荒州留宿三个月,门开的时候,我得要一个位置。”
唐长生把揣在袖口里的手抽出来,皇太孙在手,玉佩在手,大圣使主动留宿,等于荒州多了一个宗师巅峰的战力,代价是三个月后门前的争夺会更加惨烈。
“进城吧。”
周安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去牵马,太子妃抱着襁褓踩着马凳下车,双腿一软跪在吊桥的木板上,她仰起头,满脸泪水和灰土混在一起。
“九殿下……求您……求您救救这孩子……”
唐长生没去扶,他看着这个曾经在京城地位尊贵的女人。
“荒州不养闲人,皇太孙来了也一样。”
太子妃愣住。
“明天起,跟着城里妇人去缝绷带,去干活做饭。”
太子妃咬住下唇,把怀里的襁褓搂紧,勉强从木板上站起来。
“多谢……九殿下。”
城门内侧,何坤带着兵卒站在两旁,听到这句话,何坤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太子妃在这儿也得干活,这城里没有特权,活命就得出力,兵卒们手里的长枪握得更紧了。
唐长生转身往内城走去,赵子常领着周安和二十骑去后营卸甲,大圣使跟在老头身后,两人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互相防备着往城里走。
内城大厅,太师椅被推开,中间放着那张竹榻,屋里有着浓重的药苦味,柳彦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红色皮甲换成了干净的布衣,长枪斜立在手边,她看见唐长生进来,下巴往竹榻方向抬了抬。
竹榻上,白发女人睁着眼睛,眼窝深陷,脸颊上的肉完全凹陷下去,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唐长生走到榻边蹲下,胸口至尊骨跳动了一下,传来一丝温热感。
母妃的右手搁在被面上,五根手指往内弯曲又松开,她看到了唐长生,那只手颤抖着往外伸,唐长生伸手托住,枯瘦的,有温度的,指甲残缺发黑,手背上全是针眼和刀痕,三十多次放血留下的印记。
“儿啊。”
嗓子哑得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唐长生把那只手握紧。
“我在呢。”
母妃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显得十分沉寂,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骨头……满了吗。”
唐长生凑近了些。
“还没满,还有两个多月呢。”
母妃的手指猛地收拢,干瘪的指节攥出了极大的力道,抠进唐长生手腕的肉里,指甲掐破了表皮,传来一阵刺痛。
“千万……别让它满。”
唐长生愣在原地,大厅里十分安静,柳彦的长枪在柱子上滑了半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母妃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显得极其艰难,她盯着唐长生的眼睛,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至尊骨……不是用来锁门的……”
唐长生后背瞬间感到一阵发凉,母妃在虚空里说的话,连同杨雪衣的推断和坐忘的等待,在这一刻全被推翻了。
“它要是满了……”
“就会把你……变成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