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
维拓大厦。三十二楼。
整层已经清场。走廊里的灯开了一半,另一半关着。安静地能听到中央空调的气流声。
陈默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
一杯水,一支笔,一张白纸。
阿九在隔壁会议室,门虚掩着。
电梯口站了两个安保,楼梯间两个。
一楼大堂的安检通道已经开了,金属探测门加手持探测器,X光机扫随身物品。
范广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待命。
两点五十分。
阿福的电话。
“先生,人到了,一楼大堂,随行四人,正在安检。”
“四个人?说好带七个。”
“另外三个留在车里。大堂这四个,两个白人,两个亚裔面孔。其中一个亚裔带了一个公文包,X光显示里面是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没有违禁品。”
“人留在大堂。他一个人上来。”
“他的人有异议,说至少要一个助手跟着。”
“不行。”
“明白,我转达。”
一分钟后。
“他同意了,一个人上来,公文包他自己拿。”
“让他上来。”
电梯的数字在跳。28,29,30,31,32。
叮。
门开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皮鞋。
节奏稳定,不快不慢。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
门推开。
Marcus Thorne站在门口。
比陈默想象中矮一点。一米七八左右。但肩很宽。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头发灰白相间,往后梳,纹丝不乱。脸上的皮肤晒得深,不是海滩那种晒法,是沙漠里长年累月的那种。
眼睛是浅灰色的。
他看到陈默的第一反应是,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但陈默捕捉到了。
他没想到陈默这么年轻。
“陈先生。”他走进来,中文。还是那个一字一顿的节奏。
“坐。”
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Marcus Thorne把公文包放在桌边的地上,坐下来。他的坐姿很标准,背挺直,双手放在扶手上,坐下来的姿势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
“水?谢谢!”
陈默没动,桌上只有他自己那杯。
Marcus Thorne看了一眼空桌面。
笑了。
“不给客人倒水?”
“你不是客人。”
笑容收了。
“好,直接谈。”
“你先说,你带了什么诚意。”
Marcus Thorne把公文包拿上来,拉链拉开,取出一个文件夹,深棕色的牛皮纸封面。
他把文件夹推到桌面中间。
“这是谭维正跟我之间所有交易的完整记录。时间、金额、中间人、转账路径。全部。”
陈默没动,看着那个文件夹。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想要。”
Marcus Thorne的中文在这句话上卡了一下,换成了英文。
“You want to know the full picture. I'm giving it to you.”(你想知道全部实情,我这就如实相告。)
“作为交换?”
“作为诚意。交换的部分,我们可以别的谈。”
陈默把文件夹拉过来,没打开,放在手边。
“说你的条件。”
Marcus Thorne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需要涅槃协议的完整版本,能运行的版本。”
“不可能。”
“请听我说完。”
他举了一下手。
“我不需要独占,我可以接受授权模式。你保留所有权,我获得使用权。使用范围限定在我的客户网络内。中东和非洲,不涉及中国,不涉及亚太。”
“你的客户是谁?”
“私营军事公司,主权国家的国防部门,通信安全是他们最大的需求。”
“你要把一个中国人开发的下一代通信技术,卖给外国军方。”
Marcus Thorne没有回避。
“技术没有国籍,陈先生。”
“开发技术的人有。”
“李铭先生已经不在了。”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Marcus Thorne的后背贴紧了椅背,幅度很小,半寸,但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我无意冒犯。”他说。
“你已经冒犯了。”
陈默的声音没有升高。
“Thorne先生。我师父死的时候,你已经在跟谭维正谈这笔交易了。对吗?”
Marcus Thorne没有回答。
“2022年3月,谭维正第一次把涅槃的技术概要发给你。2022年5月7日,我师父坠楼。2022年6月,你们完成了第一笔付款。时间线我都有。”
“我没有参与任何……”
“你没有参与杀人。但你在他死后第二十三天,付了第一笔钱。你买的东西,是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Marcus Thorne的嘴唇抿了一下。
“商业世界里,很多交易的上游都不干净,我无法为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负责。”
“你在CIA的时候,也是这么跟国会说的?”
Marcus Thorne的眼睛眯了一下。
陈默站起来。
他没有走向Marcus Thorne,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给你讲个故事。”
“……请说。”
“2022年5月7日晚上九点零七分,海城。维拓科技旧办公楼天台,我师父站在边缘,他面前站着一个人,举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放着他家人的实时画面。”
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他没有被推下去。他自己跳的。因为对方告诉他,只要他跳,他的家人就安全。”
“他跳之前说了一句话,替我谢谢沈总。”
“他用自己的命,保住了家人,但他保不住自己的东西。因为在他跳下去之前,他已经被逼着交出了三个模块的数据。”
陈默转过身。
“那三个模块,经过沈万豪,经过谭维正,到了你手上。你付了八位数。你觉得你买到了一个通信革命。但你跑不起来。因为我师父在跳楼之前,把最核心的那一块藏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不让自己的东西完整地落到你们手里。”
Marcus Thorne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所以,Thorne先生。你问我要使用权。你说技术没有国籍。你说你带了诚意。”
陈默走回桌前。
双手撑在桌面上。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凭什么?”
Marcus Thorne的喉结动了一下。
“陈先生。我理解你的情感,但情感不能解决问题。你手上有一个价值数百亿美元的技术。你一个人吃不下这个市场,你需要合作伙伴。”
“我不需要。”
“每个人都需要。”
“我不是每个人。”
Marcus Thorne盯着陈默看了五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陈默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