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桐城的时候下午两点半。
周建国在家门口等着。穿了件灰色毛衣，手里拎着修枝剪。花园里的蔷薇被他修得整整齐齐。
"叔叔。"陈默从车上拿下两盒茶叶。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周建国接过去，掂了掂。"好茶。"
"范总选的。我不懂茶。"
"不懂就对了。年轻人喝什么茶。"
三个人进屋。周清许直奔厨房给她爸烧水。
周建国和陈默坐在客厅。
"上次的事，处理完了？”周建国问的是宋伯贤和Thorne。他不知道全部细节，但周清许在电话里大致说过。
"差不多了。还有些尾巴。"
"尾巴这种东西，剪不干净的。“周建国端起茶杯。”你师父李铭当年也是这样。他总觉得把事情做到极致就安全了。结果……"
他没说下去。
陈默也没接。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
"叔叔，有件事想问您。"
"说。"
"您认识一个叫孙国良的人吗？海城城建局退休的。"
周建国想了想。"老孙？认识。李铭在世的时候，他来家里吃过两次饭。怎么了？"
"他最近在查南屏街旧改项目的土地出让程序。"
周建国的手停了一下。
"老孙？不至于吧。他退休好几年了，一个人住在干休所，没事就跟我下下棋。前两个月还叫我去他那打牌。"
"他自己可能没那个动机。但他儿子孙明远在省住建厅。"
周建国放下茶杯。
"小孙……明远。“他皱了下眉。”那个孩子我见过，小时候来家里拜年的。后来考了公务员，在省里，具体做什么我没关注。"
"规划处副处长。现在在查南屏街的审批材料。"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他是受人指使？"
"他上周在海城跟一个叫张维明的律师吃了饭。张维明是宋伯贤的人。"
周建国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老人在体制里待了几十年，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告诉您一声。如果孙国良找您打听南屏街的事，您正常聊就行。别刻意回避，也别说我跟您提过。"
"你是想让老孙当传声筒？"
"不是传声筒。是温度计。他回去跟儿子说什么、说多少、孙明远的反应是升温还是降温，我就能判断对方到底是例行公事还是有人授意。"
周建国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比你师父谨慎。"
"师父的教训摆在那里。"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清许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聊什么呢？"
"聊茶。"陈默说。
"骗人。"
周建国笑了一声。
在桐城待了两个小时。走之前，周建国拉着陈默到院子里，把一棵修好的月季指给他看。
"这棵月季是你师父去世那年种的。每年开两茬，从没断过。你看这根枝。"
他指着一根从根部斜出来的嫩枝。
"去年冬天被雪压断了半截，我以为活不了了。开春一看，从断口下面又抽了新芽。"
陈默看着那根枝条。
新芽嫩绿，从枯裂的断口正下方顶出来，歪歪扭扭地朝着光的方向长。
"叔叔，这棵我不剪。让它自己长。"
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
回海城的路上，陈默接到范广仁的电话。
"消防检查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海城消防支队会派两个人，以后巷消防安全排查的名义进入南屏街后巷。产权方是我们，手续齐全。"
"振动传感器呢？"
"烛龙的人会跟着消防队一起进去，以维修电工的身份。传感器装在马斌隔壁那间空铺的公共墙体上，马斌看不到。"
"马斌明天上午在不在？"
"我让人盯了一下他的规律。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他会出门去城中村后面的一个茶室，跟几个人打牌。基本上十点钟他不在后巷。"
"行。"
第二天上午。
消防检查如期进行。两名消防员加一名"电工"进入后巷，对六间铺面的后方通道进行了两小时的检查。电线老化、灭火器过期、消防通道堵塞，问题一大堆，全部记录在案。
振动传感器装在马斌隔壁铺面的承重墙内侧。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下午三点，烛龙传来第一批音频数据。
效果比预想的好。公共墙体传导的振动被还原成声音后，虽然有底噪，但基本能听清。
陈默戴上耳机。
第一段。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持续而单调。服务器风扇的特征频率。
第二段。脚步声。一个人在走动。沉重，拖沓。
第三段。说话声。两个人在对话。
声音模糊，但语种很明确，越南语。
陈默不懂越南语。他把音频打包发给烛龙，让翻译组处理。
半小时后，翻译回来了。
对话内容很短。
甲："今天几号了？"
乙："十九。"
甲："他说过完年就送我们走。"
乙："他上次也这么说。"
甲："我想回家。"
乙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
陈默摘下耳机。
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很亮。海城的冬天不算冷，街上的人穿着轻薄的羽绒服走来走去，手里拎着奶茶和购物袋。
南屏街后巷的地下室里，两个越南人在数日子。
陈默拿起手机。
拨给顾远征。
"顾先生，有个情况需要你们协助。"
"说。"
"南屏街后巷有一间私人物业，实际使用人叫马斌，表面做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是谭维正在海城的物流节点。Thorne离境前给他打了两百万美金。但这都不是最急的。"
"最急的是什么？"
"他的地下室里有人。越南籍，疑似非法入境后被控制。我有音频证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确定？"
"振动传感器收录的。两个人对话，越南语，翻译完了。内容是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顾远征的语气变了。
"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陈先生。跨境人口问题归公安部和出入境管理局。"
"我知道。所以我打给你。你转给该管的人。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动手之前通知我。马斌是谭维正的人，他的电脑和手机里可能有谭维正的联络方式和逃亡路线。我需要这些数据。"
顾远征想了想。
"给我二十四小时。"
"好。但地下室的人，不能再多等了。"
"我明白。"
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
阿福推门进来。
"陈总，林小姐打了三个电话。"
"什么事？"
"好利来大学城店今天的营业额出来了。"
"多少？"
阿福的表情有点怪。
"两万八。"
陈默挑了下眉。
一间新开的烘焙店，第二天的营业额两万八。对于大学城的位置来说，这个数字不低。
"她怎么说？"
"她在电话里喊了一声，我没听清具体喊的什么。然后问您今晚回不回家吃饭，她想做蛋糕庆祝。"
"回。"
"她还说，今天有个学生在店里连吃了三块黑森林，说是这学期吃过最好的。她把那个学生的话录了音，要放给您听。"
陈默站起来。
"回家。"
他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在电梯里，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斌。地下室。越南人。谭维正的物流通道。孙明远的规划审查。张维明的搅局。
每一条线都在收拢。
但今天晚上，他先回家吃蛋糕。
电梯门开了。
阿九在一楼等着。
"先生，林小姐又打电话了。问您吃不吃草莓的。"
"吃。"
"她说草莓蛋糕和巧克力蛋糕她都做了，让您选一个当主角。"
"都要。"
阿九难得愣了一下。
"两个蛋糕？"
"她开心就行。"
阿九发动了车。
迈巴赫驶入傍晚的车流。
陈默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清许的消息。
"我爸说那棵月季他会替你照看。"
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蛋糕给我留一块。"
"草莓还是巧克力？"
"你选。"
"都留。"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一个句号，什么都没写。
但陈默知道她在笑。
车窗外，海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二十四小时后，后巷的那扇红色铁门会被打开。
门后面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他都接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