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东方饭店。
长安街上最老牌的国宾级酒店之一。包厢在三楼,编号叫“松柏厅”。陈默提前二十分钟到,点了菜。
不复杂。四菜一汤,标准的商务宴请规格。淮扬菜,清淡,不给对方挑毛病的机会。
阿九在包厢外站着,门口还有两个烛龙安排的人,穿便装,像普通食客。
十二点整,周瀚文到了。
比照片上年轻。
一米八出头,身材管理得很好,穿了件深藏蓝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发型修剪得精细,鬓角的线条像用尺子量过。
笑容。
从进门那一刻就挂着。
不是假笑。是那种训练到本能的社交表情,让人挑不出问题,但也感受不到温度。
“陈总。”周瀚文主动伸出手。“久仰。”
陈默握了一下。力道正常,对方的手心干燥,指节修长。没有做过粗活的手。
“坐。”
两人隔桌对坐。服务员上茶。
周瀚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头。
“好茶。陈总有品位。”
“我不懂茶。饭店推荐的。”
周瀚文笑了笑。
“听说陈总在海城做得风生水起。维拓科技的南屏街旧改项目,圈子里不少人在看。五十亿拿地,魄力不小。”
“运气好。”
“运气好能拿地,但运气好拿不下沈万豪。”
陈默抬眼看他。
周瀚文的笑没变,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是那种“我做过功课”的坦然。
“陈总在海城的事迹,我或多或少了解一些。不到半年,从一家科技公司做到半个海城的地产版图,还顺手解决了沈万豪和宋伯贤。这种效率,商学院教不出来。”
“周总过奖。”
“不是过奖。是敬佩。”
菜上来了。文思豆腐、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干丝。汤是腰花酸辣汤。
两人动了筷。
吃了几口,周瀚文放下筷子。
“陈总,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上次让赵鹏带话,说得不够直接,今天我自己来说。”
“你说。”
“林可,在你那里吧。”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足。但周瀚文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没什么区别。
陈默夹了块豆腐。文思豆腐切得极细,入口即化。
“谁?”
周瀚文的笑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明知故问”的无奈。
“陈总,咱们都是聪明人。我知道她在你身边,你也知道我知道。这一步跳过去,大家都省时间。”
陈默放下筷子。
“行。跳过去。你想怎么样?”
“我想见她。”
“她不想见你。”
周瀚文端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陈总,林可和我的事,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安排。她年纪小,有情绪,跑出去散散心,我能理解。但散够了该回来了。”
“她是你的什么人?”陈默问。
“未婚妻。”
“她答应过嫁你?”
周瀚文的拇指停了。
“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那是谁决定的事?”
“两个家族。几十亿的合作。上千人的就业。这些东西的分量,比一个小姑娘的喜好重要。”
陈默看着他。
周瀚文的脸上一直挂着那个笑。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让人打不出拳头的笑。
“周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去年八月二十八号庆典上,你换了她的手机?”
笑容没变。但眼底的东西硬了一下。
“那是误会。手机系统出了问题——”
“删她通讯录,清她好友名单,把她的社交圈压缩到只剩你和她家人。”陈默的声音很平。“这不叫误会。叫控制。”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周瀚文把茶杯放下。轻轻的,没有声响。
“陈总,我尊重你在商业上的成就。但有些事情,外人没有资格评价。我和林可之间的事,是我们两家的私事。”
“她跑了。跑到一千多公里外。半年没回家。你觉得这还是私事?”
“所以我在找她。我要带她回来。”
“你带不走。”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陈默的气场没有刻意外放。但周瀚文的后背还是不自觉地靠上了椅背。
是那种本能的反应。身体比大脑诚实。
周瀚文沉默了几秒钟。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笑容恢复了。
“陈总,咱们把话说开了。你留着林可,图什么?”
“你觉得我图什么?”
“你的维拓科技在京城没有根基。林氏集团在京城经营了快四十年。你留着林远山的女儿,是想借这张牌进京城的局?”
陈默笑了一下。
“周总,你高估了林可可在我这里的位置。”
“那是什么位置?”
“朋友。她帮我端牛奶,做早饭,打扫卫生。她愿意待在我那里,我不赶人。就这么简单。”
“朋友。”周瀚文重复了一遍。“陈总,京城做朋友的成本很高。你替她挡住林家,挡住我,你要付出的代价——”
“我不在乎代价。”
陈默站起来。
走到周瀚文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瀚文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里,仰着头,保持着笑容。但额角有一条青筋,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
“周总,你的人在京城排查了多少个小区?”
周瀚文没回答。
“三十一个。”陈默替他说了。“贺振飞跑了三十一个。你又给他加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你安保公司的旧员工。你在这里跟我吃饭,你的人在外面继续找。两手准备。”
周瀚文的笑终于有了一条裂缝。
“陈总的消息很灵通。”
“不算灵通。你做事不够干净。”陈默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我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把贺振飞撤了。你手底下那两个人也撤了。别在京城找了。”
“凭什么?”
“凭我陈默说的。”
周瀚文盯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桌菜对视。
文思豆腐已经凉了。蟹粉狮子头的汤汁在盘子里凝出一层薄油。
“陈总,你在海城或许横着走。但京城不是海城。”
“我知道。”陈默点头。“京城比海城大。水比海城深。规矩比海城多。”
他站起来。拿过外套搭在手臂上。
“但有一条规矩,哪里都一样。”
“什么规矩?”
“人家不愿意的事,别强来。”
陈默走到门口。拉开门。
“今天的账我结了。菜不错,周总慢用。”
周瀚文坐在包厢里没动。
桌上那杯碧螺春的热气早就散了。
他看着陈默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露出来的表情不是愤怒。
是一种冷。
那种被人当面拒绝后、还未来得及还击的冷。
他拿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贺振飞,加快进度。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准确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