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四十。
成府路。
万圣书园的门面不大,夹在两家奶茶店中间,招牌已经褪色。
但京城读书人都知道这地方。二十多年了,没搬过。
陈默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老板娘头都没抬,继续在收银台后面看那本砖头厚的精装书。
书店比想象中窄。走道只容两人侧身而过。书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日文区在最里面,靠窗,自然光从半扇脏玻璃透进来,照在一排排竖排印刷的书脊上。
陈默走到日文区对面的商业类书架前,抽了一本。
《竞争战略》,中文版。
他翻着书,余光扫了一眼手机。
烛龙十分钟前发的消息:林则瀚的车刚从国贸出发,导航目的地是成府路。预计到达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陈默把《竞争战略》塞回去,换了一本稻盛和夫的《活法》。日文原版。他的日语水平不行,但书名和目录能看个大概。
翻了几页,放下。
又抽了一本。大前研一的《思考的技术》。这本他读过中文版。
正看着,风铃又响了。
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不快不慢。
陈默没回头。
脚步声在日文区停下来。
一只手从他右侧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陈默的余光捕捉到对方的侧脸。
三十五六岁,面部轮廓硬朗,颧骨高,眉骨突出,跟林可可有三分相像,但气质截然不同。
没有西装,没有领带。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件深棕色的呢子大衣。
看着不像集团少东家,倒像个刚下课的大学教授。
林则瀚。
他抽的是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中间是一个窄窄的立式书架,上面摆着一排经营管理类的日文书。
陈默继续翻手里的大前研一。
林则瀚在翻村上春树。
安静了两分钟。
陈默伸手去书架上抽另一本书。手碰到书脊的时候,旁边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两人同时摸上了同一本书。
伊丹敬之的《经营战略的论理》。
陈默的手在左边,林则瀚的手在右边。
四目相对。
“不好意思。”陈默松手。
“你先。”林则瀚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点日式拖腔。在早稻田读了四年本科,多少会留点东西。
“你请。”陈默退了一步。
林则瀚把书抽出来。翻开封面看了看出版信息。
“伊丹敬之……”他念叨了一句。“你读过他的书?”
“读过中译版。翻得一般,丢了原味。”
林则瀚抬头打量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是防备,是好奇。在万圣书园的日文区碰到一个能聊伊丹敬之的年轻人,概率不高。
“你学过日语?”
“学了个皮毛。看菜单还行,看原著费劲。”
林则瀚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点意思。
“伊丹敬之这本,核心讲的是‘场’的理论。信息在组织内部怎么流动,怎么共享。中译本把‘場’翻成‘场域’,失了味道。日文里的‘場’比‘场域’活,是人与人之间具体的、可感知的交互空间。”
陈默点头。
“中文翻译喜欢往抽象概念上靠。但经营这件事本身就是具体的。一个公司的问题,百分之八十出在信息不对称。老板以为下面人听懂了,下面人以为老板想通了。两边自说自话,最后项目黄了才回头找原因。”
林则瀚把书合上,看着陈默。
“你做企业的?”
“算是。”
“什么行业?”
“科技。带点地产。”
林则瀚没有追问公司名字。京城做生意的人多,这种初次搭话的分寸他拿捏得住。
“伊丹的理论有个缺陷。”陈默说。
“哦?”
“他预设了组织内部的参与者都有合作意愿。但实际情况是,组织里总有人的利益跟集体不一致。信息共享在理论上能提升效率,但在现实中……”
“会被截断。”林则瀚接话。
陈默看了他一眼。
“被截断的原因不是系统设计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林则瀚把书放回书架。
“有人故意把信息捂在手里,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信息本身就是权力。谁掌握了信息差,谁就掌握了谈判筹码。”
这段话说得太具体了。不像在聊学术。
陈默脑子里,系统激活的“破局者”被动技能无声运转。
这个技能没有金光闪闪的特效。
但它在对话过程中,已经自动捕捉对方的核心诉求:
组织内部的信息垄断与权力分配问题。
情绪底色:不满。而且与其自身处境高度相关。
思路一下就通了。
林则瀚说的不是伊丹敬之,是林氏集团。
信息被截断,有人捂在手里当筹码。
这话对着一个陌生人说,要么是借题发挥,要么是心里压了太多东西,找不到出口。
“家族企业最容易出这毛病。”陈默漫不经心地往这个方向蹚了一步。
林则瀚的表情没变,但翻书的手停了半拍。
“创始人打下的天下,第二代接班的时候,信息权往往还捏在老一辈手里。明面上放了权,实际上所有关键节点的信息都不经过接班人,直接回流到创始人那里。接班人看到的永远是被过滤过的东西。”
陈默说完,从架上抽了一本港版的《家族传承与治理》,翻了两页,没真看的意思。
林则瀚靠着书架,胳膊交叉在胸前。
“你碰过这种企业?”
“碰过一家。海城的。创始人退了但没退干净。大儿子名义上是常务副总裁,但公章在创始人太太手里,财务总监直接向创始人汇报,董事会里三分之二是老人。大儿子每天在公司待十二个小时,但他签字的审批,超过五十万的都要再过一道。”
林则瀚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跟我聊了一次。我帮他梳理了组织架构,把信息流从‘扇形’改成‘矩阵形’。说白了,不是跟创始人争权,是在不动根基的前提下,建一套平行的信息渠道。让核心数据同时出现在两个人面前。创始人看到了,觉得自己还有控制权。接班人也看到了,不再被蒙在鼓里。”
“效果怎么样?”
“三个月之后,那个大儿子自己把财务总监换了。不是强换,是用业绩说话。当月度报表直接摆在董事会所有人面前的时候,谁做得好谁做得差,一目了然。旧的财务总监自己待不下去了。”
林则瀚看着他。
“你在哪儿学的这套东西?”
“吃过亏。自己摸出来的。”
林则瀚沉默了一会儿。
“你贵姓?”
“陈。”
“陈先生,有空喝杯咖啡吗?”
“有空。”
两人走出万圣书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隔壁的咖啡馆叫“桥”。小店,六张桌子,靠窗有两张空的。
陈默点了美式。林则瀚点了手冲,指定要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
咖啡上来之前,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林则瀚开口:“陈先生刚才说的那家海城企业,是真事还是编的?”
“大框架是真的。细节我改了。”
“改了哪里?”
“创始人不止一个儿子。”
林则瀚端咖啡的手没动。
“如果有两个儿子呢?”他问。
“那问题就复杂了。”陈默喝了口美式。“一个在明面上接班,一个在暗处被培养。创始人两头下注,让两个儿子互相制衡。信息不是被一个人截断,而是被刻意分成两条线,两个人各看到一半。”
“这种模式有解吗?”
“有。但前提是两个儿子中至少有一个意识到,他们的敌人不是彼此。”
林则瀚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
“那敌人是谁?”
“是那个制造分裂的规则本身。”
安静了五秒钟。
林则瀚放下杯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陈先生,你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林则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三十六。在商业圈子里混了十二年。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跟我讲过。”
“因为你身边的人,都在那个规则里面。局里的人看不到局。”
林则瀚看了陈默很久。
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改天再聊。”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维拓科技。总裁。陈默。
林则瀚接过去,看了三秒钟。
“维拓科技。五十亿拿地的那个维拓?”
“对。”
林则瀚把名片收进大衣内袋。
“陈总,你在海城做的事,我听过一些。”
“听过什么?”
“沈万豪的事。”
陈默没接话。
林则瀚站起来。掏出钱包。
“今天的咖啡我请。下次你请。”
“行。”
林则瀚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陈总,你说的那家海城企业,后来那个大儿子怎么样了?”
“他把公司带上市了。”
林则瀚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陈默坐在座位上,把美式喝完。
手机响了。烛龙。
“先生,林则瀚上车了。方向是国贸。”
“他上车之后做了什么?”
“打了一个电话。时长十二秒。”
“打给谁?”
“打给他的私人助理。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帮我查一个人。维拓科技,陈默。”
陈默把手机放下。
查吧。越查越好。
门口阿九走进来。
“先生,回去吗?”
“回去。先去趟超市。”
“买什么?”
“鸡蛋。家里的鸡蛋被林可可糟蹋完了。”
阿九的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