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蚀号出了港。
宝山港的灯火退到海平线后面,船身切开夜浪,甲板上的风变得干净,连城市里那点尾气味都被甩没了。
顶层露台的晚餐散得不算早。
姜禾喝多了半杯红酒,非要拉着阿九研究海上舞池的升降结构。
研究到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有钱人连蹦迪都要把流体力学玩明白。
阿九没接她的茬,只提醒她:“再往左两步,你会掉进泳池。”
姜禾缩回脚,改口:“有钱人的流体力学也挺危险。”
周清许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酒量不差,今晚也只喝了两小杯。
可海风一吹,脑子里那些被压着的画面,反而一帧一帧往外冒。
外滩餐厅。
那枚戒指。
陈默替她戴上时,手指温度很稳。
还有她自己靠过去的那个吻。
她当时说的是,下一次。
这两个字,白天在医院时没来得及发作。
病历、门诊、检查单、家属沟通,把时间分割成一块一块。
到了船上,夜色一铺开,那两个字便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很烦人。
周清许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她做诊断,能定就定。
遇到疑难病人,先排危险项,再谈后续方案。
感情这东西,没人教她流程。
可她大概也明白,拖久了,容易变成无菌培养皿里的杂菌,长出乱七八糟的枝节。
晚上十一点半,她回到客房。
客房很大,床单洁白,窗外是无边海面。
她洗完澡,换了船上准备的睡袍,坐在床边看了十分钟医学文献。
文献标题是《慢性胃肠功能紊乱与睡眠障碍关联研究》。
她看完第一段,又从第一段开头看了一遍。
最后关掉平板。
算了。
今晚她本人就是睡眠障碍研究样本。
周清许站起来,在镜子前停了两秒。
镜子里的女人卸了妆,头发半干,金丝眼镜放在洗手台边。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枚戒指被铂金链挂着,贴在锁骨下方。
披上外套,开门。
走廊很安静。
日蚀号的隔音做得离谱,外面海浪声被压成低低的背景。
脚踩在厚地毯上,没有什么声响。
主人套房在顶层最里侧。
门口没有保镖。
这是陈默的规矩。
船上安保外紧内松,私人区域不搞那套门神阵仗。
周清许抬手敲门。
里面隔了几秒,传来陈默的声音。
“进。”
她推门进去。
陈默刚洗完澡,身上穿着白色浴袍,头发还没完全擦干。
他正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游艇维护手册。
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英文说明书。
周清许看见书名,沉默了半秒。
“你睡前看这个?”
陈默把书合上。
“催眠效果不错。比财报人道。”
“睡不着?”
“还行。你呢?”
周清许没有马上回。
她走到他对面,站住。
落地窗外,海水黑得发蓝。
船尾的灯在水面划出长线,远处没有城市,也没有人声。
陈默抬头看她。
周清许平时在医院,总把情绪收得干净。
病人哭,她递纸;家属闹,她讲流程;同事开玩笑,她最多回两句。冷不冷谈不上,只是有边界。
今晚那条边界,被她自己拿手术刀切开了。
“上次你跑了。”她说。
陈默手里的书被他放到了旁边。
“我那叫战略撤退。”
“听起来挺怂。”
“周医生,医学上把这种行为叫自控力。”
周清许看着他。
“那今晚呢?”
陈默没接上话。
他见过太多突发状况。
暗网杀手,股权围剿,银行风控,商业战里的阴招。
他处理这些事的时候,脑子转得比系统提示还快。
但周清许站在他房间里,问他“今晚呢”。
这题没有参考答案。
周清许往前走了两步。
陈默下意识坐直。
这个动作太明显,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周清许看到了,反而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外放的笑。
更像一个医生看见病人明明很紧张,还装作配合检查。
“陈默。”
“嗯。”
“我不想把这件事再拖到下一次。”
这句话说完,她弯腰,手按在沙发扶手上。
两人距离拉近。
陈默能闻到她身上沐浴后的味道,很淡,很干净。
这种干净并不冷,反而让人想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远点。
他刚想开口,周清许已经俯身过来。
这个吻不重。
可她没有后退。
陈默抬手扶住她的腰,指尖隔着睡袍布料停了半秒。
周清许低声问:“还撤吗?”
“撤不了了。”
“那就别浪费时间。”
陈默笑了一声。
“周医生,你这像查房。”
“错了。”
她摘下外套,扔到沙发背上。
“夜诊。”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压了下来。
后面的事,海风听见了,窗外的浪也听见了,读者哥哥们也听见了。
屋顶星窗在中途被打开。
夜空很低,星光落进房间。远航中的日蚀号稳得惊人,只有偶尔的浪把船身轻轻托起,再放下。
周清许一开始还试图维持理智。
她问了两个离谱的问题。
第一个:“这张床承重多少?”
陈默答:“船厂没给我这种应用场景参数。”
第二个:“你平时体检指标真没问题?”
陈默回:“你要是愿意,我明早配合抽血。”
后来她就没再问。
专业精神,有时候也会下班。
这一夜,主人套房里的灯灭了又亮,窗帘关了又开。
日蚀号穿过东海深处,远离航道,像一座不需要靠岸的孤岛。
外面值班的马克船长看了一眼航速,又看了眼顶层主人套房的灯光,安静把航线往外海偏了三海里。
老船长在海上跑了三十年。
有些事,不需要汇报。
……
早上七点。
陈默醒得比平时晚。
他睁眼时,阳光从星窗里落下来,压在被子边缘。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温度合适,海面已经换成亮蓝色。
周清许靠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
她醒着。
“早。”陈默说。
周清许转头看他。
“你脸红什么?”
陈默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热。”
周清许看了眼空调面板:“二十二度。”
“我体质特殊。”
“昨晚已经见识过了。”
陈默沉默。
输得很彻底。
在商业场上杀伐惯了的人,遇到周清许这种不按常规害羞路径走的女人,也会短暂掉线。
周清许坐起来,腰线在晨光里拉出很漂亮的弧度。
她随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一侧,低头找眼镜。
眼镜没在床头。
倒是地上东西不少。
白色睡袍的腰带挂在单人沙发脚上。
陈默的浴袍不知怎么跑到了落地窗边。
周清许昨晚戴过的那条铂金链,被压在一本游艇维护手册下面,旁边还有一枚被她临时摘下的小发夹。
最尴尬的是床边地毯上,那几件贴身挂件散得极有犯罪现场感。
周清许看了一圈,神色正常得像在看术后器械清点。
她掀开被子下床,捡起眼镜戴上。
陈默偏开视线。
周清许回头:“你又躲?”
“我没有。”
“昨晚你不是这个风格。”
陈默咳了一声。
“昨晚属于特殊战斗状态。”
“战斗力评估,超出预期。”周清许拿起睡袍穿上,“但你前期策略有点莽。”
“周医生,给个改进建议?”
“下次我主导。”
陈默扭头看她。
“还有下次?”
周清许系好腰带,走到床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看你复盘态度。”
陈默被这一亲打得有点发愣。
周清许已经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陈默躺回枕头上,看着星窗外的天。
他突然想起昨天自己跟马克船长说的话。
出海洗洗。
洗没洗干净不知道。
反正周医生的边界感,昨晚被海风吹没了一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陈默伸手拿过来。
烛龙发来消息:
“先生,林则瀚已从京城起飞,预计九点二十分抵达日蚀号。另,宝山港外昨夜出现两组异常拍摄人员,已记录身份,未靠近核心区域。”
陈默看完,回了四个字:
“按预案办。”
浴室门打开。
周清许裹着浴袍出来,发梢滴水。
“有事?”
“林则瀚快到了。”
她停住。
“新能源那件?”
“嗯。”
“硬盘给他?”
“只给第一层。”
周清许坐到梳妆台前,拿毛巾擦头发。
“第一层?”
“真正的技术落地,不是把图纸扔给实验室就完事。人会泄密,供应链会泄密,连一个采购单都能泄密。”
陈默下床,捡起地上的浴袍穿上。
“我要先看林则瀚能不能管住人。”
周清许从镜子里看他。
“昨晚你也在想?”
陈默手停了一下。
“昨晚没想工作。”
“这回答还行。”
周清许把毛巾放下,拿起眼镜。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阿九的声音传来:“先生,早餐准备好了。周医生的客房那边,姜总刚过去敲门。”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陈默看向周清许。
周清许看向地上的狼藉。
然后她走过去,打开门。
阿九站在门口,视线没有往里偏一寸。
职业素养拉满。
周清许说:“我在这里。”
阿九点头:“收到。”
她转身要走。
又停了一下。
“姜总让我转告,周医生如果在您这里,请提醒陈总不要忘了九点半的会客安排。”
陈默:“……”
周清许:“她原话?”
阿九:“原话前半句还有两个字,不适合复述。”
“哪两个?”
阿九停了停。
“禽兽。”
陈默把浴袍带子系紧。
“姜禾奖金扣了。”
阿九认真记录。
“建议不要。她今天负责清禾资本两个项目的对接,扣奖金会引发情绪性怠工。”
周清许笑出了声。
陈默看着阿九离开的背影,捏了捏眉心。
这船才开一晚。
内部秩序已经开始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