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
国家安全协调局会议室。
陈默坐在长桌右侧,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茶叶浮在水面上,形状很倔,跟今天会上的人差不多。
科工系统来了五家单位。
军方来了两组人。
发改、国资、空管、保密,一个没少。
夏知微坐在主持位,翻开会议材料,第一句话很直接。
“今天只讨论南天门外部协作排队机制。”
韩秉文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联合建议书。
“夏处,排队这个词,不适合国家级项目。”
陈默看他。
“那叫挂号。”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喝水。
夏知微把笔放下,没笑。
韩秉文也没笑。
“陈董,南天门走到现在,已经不只是清禾资本的项目。外部院所、国企平台、重点实验室,都有成熟积累。让大家排队,容易伤协作积极性。”
祁长风坐在陈默旁边,低声问阿九:“这话翻译一下?”
阿九看着平板。
“想插队。”
祁长风点头。
“专业。”
韩秉文听见了,茶杯停在手边。
夏知微敲桌。
“会场发言按顺序。”
陈默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
“南天门不拒绝协作。规则也简单。带团队,带数据,带设备,带失败记录。四样有两样,可以进支线评审。四样有三样,可以申请模块合作。四样全有,进核心候选名单。”
国资那边有人问:“资质呢?”
陈默说:“资质是门票,不是座位。”
韩秉文皱眉。
“你把多年体系建设放到什么位置?”
“放在它该在的位置。能解决问题,就进来。只会开证明,就留在外面。”
这话不好听。
但南天门最近三个月的进度摆在屏幕上。
晨炉模块完成三轮低温阶梯试验。
灰瓦模块拿到新型陶瓷基复材热冲击曲线。
银针飞控完成封闭仿真五万小时。
井台轨道制造线拆出七个民用支线,已经有两条开始盈利。
会议桌上,嘴可以硬,数据不跟着硬就难堪。
陆峥没有来。
严铮代表军方坐在后排。他翻完报告,开口很短。
“军方意见:按框架执行。谁进来,先过安全审查。安全审查不替代技术排队。”
韩秉文看了严铮一眼。
“严上校,你们也同意让民营平台定技术门槛?”
严铮合上本子。
“我只看结果。南天门没越线,还跑出数据。其他单位想进来,拿同等级材料。”
夏知微补了一句。
“协调局意见一致。”
这句话把会场压住了。
有人还想绕。
“陈董,如果某些单位有上级专项任务……”
陈默接得很快。
“拿专项任务书排队。”
“如果是保密项目?”
“走保密通道排队。”
“紧急协作呢?”
“紧急窗口排队。”
祁长风忍不住了。
“各位别怕,南天门不是不讲人情。我们给插队行为单独设计了一个入口。”
韩秉文问:“什么入口?”
阿九回答。
“举报入口。”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夏知微低头写字,笔尖差点划破纸。
这场会开到中午。
最终,外部协作排队机制写进补充纪要。
名称改得体面。
叫“南天门分级协同准入办法”。
祁长风看完标题,评价:“还是排队两个字有力。”
夏知微说:“标题太有力,别人会来找我吵。”
阿九记录。
“夏处抗压阈值下降。”
夏知微看她。
“你把这句删了。”
阿九低头。
“已转为内部观察。”
陈默起身。
“走吧。基地下午还有试验。”
韩秉文在门口叫住他。
“陈默,路走太快,摔一次就不是小事。”
陈默停下。
“韩总师,南天门不怕有人提醒风险。”
他看了一眼那份纪要。
“怕的是有人把提醒风险,当成占位。”
韩秉文没有再说。
门关上。
走廊里的光比会议室亮。
夏知微把材料夹在胳膊下。
“陈董,恭喜你,今天开始,外部压力有正式队形了。”
陈默说:“能排队就行。”
祁长风接话。
“插队的呢?”
阿九说:“送举报入口。”
严铮从后面经过。
“这句别对外说。”
祁长风:“懂。内部叙事管理。”
一年后。
京郊基地已经换了样子。
原本荒着的跑道被重新铺过,试验厂房向北扩了两排。外围看起来仍是普通商业航天基地,里面却分成了七层权限区。门禁卡颜色多到让新来的工程师眼花。
食堂也升级了。
红烧牛腩保留。
鸡腿不限量改成周三固定。
祁长风对此不满,写过三次意见。
阿九给他的回复只有一句。
【高脂饮食影响封闭人员长期健康。】
祁长风回了四个字。
【动力不足。】
当天晚上,食堂加了清炖羊肉。
陈默到基地时,晨炉三号试验台已经开始准备。
今天不是小段试验。
是组合循环发动机全流程地面验证。
严格讲,距离真正的空天运输器发动机还有很长路。材料寿命、可维护性、飞行工况、控制冗余,每一项都能写满一个会议室的骂声。
但晨炉三号只要跑通,南天门就从“纸上路线”跨到“工程可验证”。
控制大厅里,人很多,却没人乱走。
邵闻站在材料监控位。
祁长风戴着耳机,手边放着三本试验记录。
严铮站在安全组后方。
夏知微今天也来了,刚进门就被要求换鞋套。
她看着鞋套,问阿九:“我代表协调局,也要穿这个?”
阿九说:“灰尘不识别行政级别。”
夏知微穿上。
“你这句话,我要写进南天门文化手册。”
“建议不要。”
“为什么?”
“会拉低严肃性。”
夏知微沉默了一下。
“你们这地方的严肃性,主要靠报警灯维持。”
下午三点二十。
试验进入倒计时。
陈默站在后排,没有靠近指挥台。
这套规矩是他自己定的。
老板不碰按钮。
出资人不喊点火。
工程现场,谁签字,谁下令。
祁长风看着主屏。
“检查燃料压力。”
“压力稳定。”
“检查预冷段。”
“预冷段稳定。”
“检查热防护外壁温差。”
邵闻接话。
“温差在绿区。”
严铮看安全员。
安全员回答:“终止链路在线。”
祁长风把手放到台面上。
“晨炉三号,全流程地面验证,倒计时。”
大厅里的呼吸都收了回去。
“十。”
“九。”
“八。”
数字往下落。
“三。”
“二。”
“一。”
“点火。”
主屏曲线拔起。
低速段稳定。
预冷段进入工作区。
压力波动上来,随即被控制系统压住。
第二阶段切入。
进气道温度曲线下探,燃烧室压力爬升。
邵闻盯着材料应力。
“外壁热梯度接近预警线。”
祁长风问:“还剩多少裕度?”
“百分之七。”
“保持。”
第三阶段进入。
报警灯亮了一盏。
不是红色。
黄色。
安全员手已经搭到终止键旁边。
严铮没有开口。
祁长风也没喊。
屏幕上,银针飞控的控制律开始修正。两个参数跳了一下,压力波峰被削掉,温度曲线回到绿区边缘。
邵闻开口。
“材料稳住了。”
祁长风盯着时间。
“维持三十秒。”
三十秒很短。
在控制大厅里,够一群顶级工程师把祖宗、论文、供应商、天气和食堂菜单都想一遍。
二十秒。
二十五秒。
三十秒。
祁长风下令。
“按计划降载。”
发动机工作状态逐级退出。
冷却程序启动。
主屏最后弹出一行结果。
【验证完成。核心数据有效。】
没有人先说话。
祁长风摘下耳机,揉了一下脸。
邵闻走过来,伸手。
“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