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吭声。
苏浅裹着毯子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一边翘着一边塌着,脸颊上那道枕头印还红着,眼睛瞪得老大。
“我刚才在卧室里想了三种逃跑路线你知不知道?阳台翻下去、从卫生间窗户爬出去、还有拿衣架跟人拼命!”
“衣架?”
“金属的那种!”苏浅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我都想好了,先照脸抡一下,然后往门口跑……”
陈舟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笑?”苏浅往前走了一步,光脚踩在厨房门槛上。
“陈舟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没有。”
“你大年三十不打招呼直接开门进来,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万一我心脏不好呢?万一我吓出个好歹呢?”
“你心脏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挺稳的。”
苏浅被噎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毯子从左肩滑下去一截,露出里面穿的那件灰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的,明显是睡觉时随便套的。
微波炉“叮”了一声,排骨汤热好了。
陈舟转身把碗端出来,放在台面上。汤面上还冒着热气,藕片炖得烂了,排骨的肉都快脱骨。
苏浅的视线落在那碗汤上,又移到旁边那一排饭盒上。
红烧鱼。蒜苗炒腊肉。还有一小盒生饺子。
她没说话了。
陈舟把饭盒一个个打开,找盘子往外倒。红烧鱼用保鲜膜封着,揭开的时候还有酱香味。蒜苗炒腊肉颜色暗了点,但油光还在。
“这些……你从家里带过来的?”
“嗯。”
“你妈做的?”
“排骨藕汤和鱼是她做的。腊肉是我炒的。”
苏浅没接话。
陈舟把鱼和腊肉分别放进微波炉热,设了两分钟。然后去找锅,准备煮饺子。
锅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他弯腰拿出来,接水,开火。
整个过程苏浅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毯子裹在身上,也不说话,也不走。
水烧开之前,厨房里只有灶上火苗的声音和微波炉转盘的嗡嗡声。
陈舟把饺子从饭盒里倒出来,一个个码在案板上。徐娟包的饺子个头不大,捏得紧实,褶子均匀。
“多少个?”
苏浅没反应过来:“什么?”
“饺子,你吃几个?”
“……”
苏浅把毯子又裹紧了一点。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了。
陈舟听见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走远了,进了卧室。
门没关。
他也没追过去。把饺子下了锅,十五个,全煮了。
微波炉又响了一声,鱼和腊肉热好了。他找了两个盘子摆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双筷子、两个碗。
苏浅家的厨房他来过不少次,东西放在哪儿都清楚。
饺子煮了四分钟,浮起来了。他用漏勺捞出来,分了两碗,一碗多一碗少。
把所有东西端到餐桌上的时候,苏浅从卧室出来了。
换了身衣服,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脸洗过了,枕头印没了,脚上套了双棉拖鞋。
她走到餐桌边,看着桌上那些菜。
排骨藕汤,红烧鱼,蒜苗炒腊肉,饺子。
四个菜,两副碗筷。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里零星亮着几户人家的灯,远处有烟花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苏浅拉开椅子坐下来。
陈舟坐在她对面。
“吃吧。”
苏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排骨,肉确实快脱骨了,一抿就下来。
陈舟自己也吃,夹了个饺子蘸醋。
吃了两分钟,苏浅开口了。
“你跟你爸妈怎么说的?”
“说有个外包项目,甲方催着交。”
“他们信了?”
“我说一万块。”
苏浅筷子顿了一下:“你拿一万块钱骗你妈?”
“值得。”
苏浅又吃了两口鱼,是红烧的,味道偏甜,跟南城这边的做法不太一样。
“你妈手艺不错。”
“嗯。”
“鱼是什么鱼?”
“草鱼。”
“我以为是鲈鱼。”
“草鱼便宜。”
苏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烟花声密了起来,有人在楼下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
苏浅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陈舟。”
“嗯。”
“你大年三十,从阳城跑到南城,就为了给我送几个菜?”
陈舟嚼完嘴里的饺子,咽下去。
“你说你一个人过年很惨。”
“我说惨你就来了?”
“不然呢。”
苏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陈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又夹了块腊肉。
“你知道阳城到南城多远吗?”苏浅说。
“知道。”
“专车多少钱?”
“四百多。”
“大年三十的,你花四百多块钱打车,就因为我发了几条消息说一个人过年?”
陈舟抬头看她。
苏浅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了,也不是高兴,介于两者之间的什么东西。
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
“你能不能以后做这种事之前跟我说一声?”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说了你肯定不让我来。”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来了?”
“你会说'不用了,我一个人挺好的'。”
苏浅张了张嘴,没反驳,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会这么说。
她又坐了一会儿,伸手端起那碗排骨藕汤,喝了一口。
“好喝。”
“我妈炖的。”
“我知道。你说过你妈炖得不错。”
她把汤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陈舟。”
“嗯。”
“你家里人不会怀疑吗?大年三十往外跑。”
“我妹可能猜到了。”
“陈念?”
“她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去找嫂子了。”
苏浅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聪明!”
苏浅低头笑了一下,很短,一闪就没了。
“随我。”
苏浅抬眼瞥了他一下,没搭理这句。
她把剩下的汤喝完了,又吃了三个饺子。陈舟那碗饺子也见了底,鱼还剩半条,腊肉吃光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浅要帮忙,陈舟没让。
“你坐着。”
“我又不是残废。”
“你连外卖盒都不收。”
苏浅被戳中了,站在厨房门口没动了。
陈舟洗完碗,把台面擦了一遍,锅也刷了。保温桶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出来的时候苏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了,春晚正在放,一个小品,观众笑声很大。
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腿蜷在沙发上,侧着身子靠着靠垫。
陈舟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春晚。小品不太好笑,但苏浅还是笑了两声,不知道是真觉得好笑还是心情好。
“陈舟。”
“嗯。”
“谢谢。”
陈舟偏头看她。苏浅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明显没在看节目。
“不用谢。”
“我没想到你真会来。”苏浅的声音很轻,混在电视的背景音里。
“我发那些消息的时候,其实就是随口说说。我知道大年三十你不可能……”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