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拖着箱子过了校门,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马尾辫一甩一甩地消失在人群里。
陈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上了车让司机往回开。
回到家,客厅空了,徐娟在厨房洗碗,陈建国强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没人看。
接下来几天,家里少了陈念,安静不少。
初八,陈舟把课程项目的代码理完了,测试跑通,提交到仓库里。
初九,他收拾了一下行李。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充电器、数据线归到一个袋子里。
笔记本电脑装进电脑包。
书桌上还摊着几本书。《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带上。
《计算机网络》放在最底下,上面压着几张草稿纸和一个喝空了的水杯。
他把草稿纸团了扔废纸篓,水杯拿去厨房洗了,回来收拾其他东西的时候,目光从那本书上掠过去,没拿。
不是刻意不带,是这门课下学期没排,用不上。
纸条还压在底下,他忘了。
初十,早上六点四十的闹钟。
陈舟醒了,躺了两分钟起来。洗漱、穿衣服、检查了一遍行李。
行李箱拉上拉链,电脑包斜挎着,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在。
出了房间,徐娟已经在厨房了。
锅里煮着面条,两个荷包蛋,葱花撒了一层。
“妈,不用煮这么早。”
“你赶几点的车?”
“八点二十的高铁。”
“那就得提前走。吃了再说。”
陈舟坐下来吃面。陈建国强从房间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
“走了?”
“嗯。”
“钱够花吗?”
“够。”
陈建国强“嗯”了一声,从柜子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到了给家里说一声。”
“知道了。”
吃完面,陈舟把碗放进水池。徐娟在旁边擦灶台,一边擦一边说:“到学校把被子晒一晒,放了一个寒假肯定潮。”
“嗯。”
“食堂的饭不好就自己在外面吃点,别省那几块钱。”
“知道了。”
“少熬夜。”
“妈,你还当我是小孩子。”
徐娟把抹布往水龙头下冲了冲:“你省心点我就不说这么多了。”
陈舟没接这话,去门口换鞋。
行李箱拖出来,检查了下电瓶车钥匙留在玄关柜上了。
“那我走了。”
“打车去火车站?”
“嗯,已经叫了。”
徐娟跟到门口,站在那看着他。
“去吧。”
陈舟拖着箱子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到徐娟还站在防盗门那,手搭在门框上。
下楼,车来了,上车,走。
阳城到南城的高铁一个半小时,他买的二等座。上了车找到位置坐下,行李箱塞进上方的架子里。
手机掏出来。
给家里发了条消息:上车了。
徐娟秒回:好,路上注意安全。
苏浅那边他也发了一条:出发了,中午到。
苏浅:好,我下午有个会,晚上聊。
陈舟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城市变成农田,农田变成丘陵,丘陵又变成另一座城市的边缘。
他睡了一小段,醒来的时候车快到了。
……
阳城这边,陈舟走后,徐娟收拾了厨房,又把客厅拖了一遍。
陈建国强出门了,说去棋牌室坐坐。
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忙完客厅,徐娟推开陈舟房间的门。
窗帘拉着,光线暗。她先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转。
床上被子叠了,但叠得马虎,被角歪着。
她上前重新叠了一遍,枕套也扯下来准备洗。
书桌上……徐娟看了一眼,摇头。
废纸篓里揉成团的纸没倒,笔筒倒是带走了两支笔,剩下的东倒西歪。
然后徐娟看到了书桌角落那本书。
《计算机网络》,黑色封面,挺厚一本。
“这孩子,书怎么还是乱放。”
徐娟拿起书准备挪到书架上,手一提,底下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
一张纸片,折成两折,轻飘飘落在地板上。
她弯腰捡起来。
纸片不大,比手掌小一点,折痕压得很整齐。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徐娟打开看了一眼。
四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女孩子的笔迹。
香暗浮动墨迹迟
树恋鸟影过窗时
落无声处翻书页
书声却比蝉鸣迟
徐娟盯着这四行看了三秒。
她虽然学历不高,但当年语文也不差,藏头诗这种东西,有什么难看的。
暗、恋、无、声。
第二个字连起来一读,明明白白。
她的目光移到纸片右下角——那里有个小小的署名,墨色比正文淡一点,写得也小一号。
黎芷萱,徐娟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出了声。
黎芷萱。
她想了想。
这名字耳熟。好像是陈舟高中同学,好像提过。
徐娟拿着纸片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昨天聚餐回来那晚上,这孩子坐在客厅看电视,人在那心不在那,遥控器换了八个台也没看进去一个节目。
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
合着是这么回事。
徐娟把纸片又看了一遍。诗写得秀气,字也好看,一笔一划都用了心思。
能写出这种东西的女孩子,差不到哪去。
徐娟把纸片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折痕摩挲了一下。
字是真好看。她年轻的时候也练过一阵子钢笔字,帖子买过两本,坚持了两个月没坚持下去。
后来生了陈舟,又生了陈念,再往后就是柴米油盐的事,笔都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能把字写成这样的女孩子,家教应该不差。
她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
她把纸片原样折好,压回那本书底下,位置摆得跟刚才差不多。
想了想,又把那本《计算机网络》的角度调了调,跟桌沿平行。
不能让这孩子回来发现动过。
陈舟这个人,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问他,他说没有。再问,还是没有。
从小就这样,摔了跤膝盖磕破皮了,裤腿往下一拉遮住,不吭声。
等晚上洗澡的时候徐娟才看到结了痂的伤口,一问,“前天摔的”。
所以她不打算问。
问了也白问。
徐娟拿了换下来的枕套出去,把废纸篓倒了,窗户推开透气。
她站在窗前,太阳晒着,暖和。
徐娟思考着:黎芷萱,应该是阳城的,高中同学,那就是一中的。
高中三年,陈舟在家几乎不提同学的事。
偶尔提一嘴也是“跟同学打球了”“和同学去吃饭了”,至于跟哪个同学,从来不说名字。
应该是家长会上见过?还是陈舟哪次不经意说漏嘴了?
想不起来,算了,不着急。
阳城就这么大,一中的家长圈子更小。她跟好几个同届家长都还有联系,群也没退,逢年过节还互相发个表情包。
回头找个机会,不经意地聊两句,就说高中聚会的事,问问谁家孩子在场,说不定能打听出个大概。
不过……
徐娟把枕套扔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了启动。
徐娟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洗衣机转。
这事得掌握个分寸。
做娘的要是贸然跑去打听人家姑娘的底细,传出去像什么样。
人家父母听了,还以为她陈家急着挑儿媳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