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你确定方玄就在里面？”
洞府之外，孩儿谷云雾沉沉，压抑得令人窒息。
青铜洞府大门紧闭，距秘境封闭已然将近一月。这一个月来，谷外的人流非但未曾散去，反倒越聚越盛，四方修士接踵而至，密密麻麻盘踞在山谷四周，人数已然达到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青铜大门曾经开启的位置，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切缘由，皆在七日之前。陆家公子陆辞与一名问道宗弟子先后被秘境传送而出，打破了漫长的沉寂。更让众人震动的是，一同出关的落霞谷弟子宋帆，竟是断了一臂，伤势惨重。
几人面对漫天问询，始终缄口不言，绝口不提洞府之内的遭遇，却也并未离去，静静伫立在谷外，似在等候某个结局。
场间修士皆是心照不宣。
入秘境得机缘，不过是虚妄名头。洞府之中的造化再多，能否活着带出、稳稳守住，终究是两回事。
陆辞、戚长风二人背景显赫、身份不凡，寻常修士纵然心生贪念，也万万不敢招惹。可其余从秘境走出的修士，便是众人眼中的肥羊，只要能夺来一两份机缘，此番守候便不算白费。
此刻，问道宗长老贾廉目光沉沉，望着身前的戚长风，再度开口问询。
戚长风面色凝重，无奈拱手：“弟子不敢欺瞒，我确实见到了方玄。”
这句答复，贾廉已然问过无数次，却依旧执着于最后一次确认。
“对方修为如何？”
戚长风沉默良久，脑海中再度浮现洞府之中那颠覆认知的一战，字字沉重：“很强。”
他侧首瞥了一眼不远处面色惨白、心绪难平的陆辞，沉声补充：“陆师兄，便是惨败于方玄之手，被迫提前传送出秘境。”
此言一出，周遭不少留意这边动静的修士皆是心头巨震。
聚气境七重，逆伐凝元境九重，且将其彻底击溃！
此等跨越四个大境界的碾压战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即便是问道宗预定的圣子赵师兄，最多也只能跨越三个小境界取胜，远远不及。
贾廉眼底寒光乍现，淡淡开口：“看来苏崇明所言不假，那方玄的确身藏诡秘造化。”
话音一转，杀机凛然：“只不过，他斩杀我问道宗弟子，终究要付出血的代价。”
戚长风心中了然。
待方玄踏出秘境之日，便是长老出手之时。届时要么生擒镇压，要么当场斩杀。那些妄图觊觎方玄机缘的散修，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在这念头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
惊雷炸响，天地骤暗！
无形的力量狂浪席卷八荒，整座孩儿谷的灵力瞬间倒卷，层层叠叠的灵力涟漪疯狂扩散，震得云雾翻涌不休。
厚重迷雾之中，那座沉寂一月的青铜巨门，骤然自地平线拔地而起，顶天立地，巍峨矗立在天地之间，古老而苍茫的威压倾覆四方。
下一瞬，巨门大开！
一道道身影被门内之力强行喷吐而出，接二连三重重砸落地面，个个狼狈不堪、气血翻涌。
“出来了！秘境彻底开启收尾了！”
谷外修士瞬间沸腾，无数目光灼灼，充斥着贪婪与躁动。在他们眼中，这些从秘境走出的修士，皆是身负至宝的移动机缘，诱人至极。
再也按捺不住的数十名修士，嘶吼着朝着孩儿谷猛冲而去，想要捷足先登，抢夺机缘。
“嘭嘭嘭！”
未等众人踏足谷口，秘境残留的狂暴禁制骤然苏醒，无形之力瞬间禁锢整片空域。那些抢跑的修士身躯骤然僵住，下一秒直接被灵力洪流碾成血渣。
数个呼吸之间，二十余名修士当场陨落，尸骨无存。
余下之人尽皆骇然，少数胆小者心生退意，可更多的人依旧冷眼旁观，将这些殒命之人视作探路的踏脚石，贪婪丝毫未减。
“噗通！”
又是一声闷响，巨门之中光芒大闪，一道身影被狠狠甩出，重重砸落地面，震起漫天尘土。
此人周身宝光璀璨，掌心紧握着一块奇异奇石，石身流光溢彩，透着诡异莫测的力量，单单是目视，便让人心生极致贪婪。
“此等至宝，归我所有！”
“滚开！也配与我相争？”
“先到先得！机缘不容相让！”
十余名凝元境修士瞬间红了眼，齐齐扑杀而上，目标直指那人手中的奇石机缘。
可就在众人即将触碰到身影的刹那，那人掌心骤然绽放层层乳白华光。
“噗噗噗！”
白光所过之处，万物消融。那些凝元境修士如同烈日之下的积雪，瞬间被消融殆尽，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彻底陨落。
短短数息，十余名修士全军覆没。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瞳孔骤缩，心头震骇到了极致。十余位凝元修士，尽数身死，这等可怖战力，颠覆了众人的认知。
尘土之中，那道身影缓缓抬头，脸上爬满狰狞戾气，眼底似有熊熊烈火焚烧，尽数是疯狂与暴戾。
“终于出来了！”
.......
“哥！”
人群之中，贺瑶瑶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先是满眼震惊，随即涌上极致的狂喜。
那是她的大哥，贺云！
可这份欣喜转瞬即逝，贺瑶瑶心头骤然一紧。
此刻的贺云蜷缩在地，身躯不住震颤，仿佛承受着撕心裂肺的非人折磨，状态诡异到了极致。
她心头担忧，小心翼翼缓步靠近，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对方。
“哥……你没事吧？”
咫尺之距，贺云缓缓抬头。
那是一双森白惨淡的眼眸，毫无神采，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阴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贺瑶瑶吓得浑身一僵，连连后退，心底的担忧瞬间被惊惧取代。
就在此时，一道疾驰的身影破空而来，一名凝元五重的修士被贺云周身的宝光吸引，又见贺瑶瑶挡在前方，当即怒喝一声，长刀出鞘，凌厉刀光直劈贺瑶瑶！
贺瑶瑶心神慌乱，全然来不及反应，只能怔怔立在原地，眼眶通红。
生死一瞬，贺云手臂轻扬。
“嗡！”
乳白岩浆凝聚成的长鞭骤然横扫，先一步震碎凛冽长刀，随即狠狠抽在那名修士身上。
“嘭！”
一声爆响，那名凝元五重的修士身躯当场炸裂，血肉纷飞，瞬间惨死。岩浆长鞭余势不减，横扫而出，将紧随而至的几名修士一并轰杀殆尽。
惊魂未定的贺瑶瑶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再度轻声开口。
“哥……”
话未说完，贺云骤然探手，一把揪住她的发髻，将人狠狠拎在半空，语气冰冷刺骨，毫无半分兄妹温情。
“你添什么乱？”
“我只是担心你……”
“滚开！”
贺云掌心猛力一甩，直接将贺瑶瑶狠狠抛掷出去。
贺瑶瑶踉跄稳住身形，眼眶瞬间通红，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往日温柔护着她的兄长，今日却当众对她如此刻薄粗暴，让她颜面尽失，心底又气又痛。
“贺云，你混蛋！”她忍不住低声嗔怒。
“瑶瑶，别胡闹！”
一旁的贺中天沉声冷喝，目光紧锁状态异常的贺云，眉头紧皱。
“你大哥状态不对，被秘境异力侵扰，已然失了本心！”
贺瑶瑶定睛望去，果然看见贺云周身萦绕着一圈诡异的白芒，呼吸急促，面色扭曲，时时刻刻都在承受着极致的痛苦与折磨。
“哼，哥肯定是被秘境东西影响了……”
“闭嘴！”
贺中天厉声呵斥。
“此刻局势凶险万分，你还如此任性胡闹，成何体统！”
贺瑶瑶被训得低下头，心中满是不服。
暗暗嘟囔，自己只是真心担忧兄长而已。
只是面对父亲的威严，她不敢多言，只能将满心担忧藏在心底，再度望向贺云的眼眸，满是焦灼。
关心则乱，她全然未曾察觉，自己方才所有的神态、动作与情绪，尽数被场间诸多强者尽收眼底，也为自己引来了无形的危机。
“来了！”
陡然间，谷外有人低喝一声，语气满是震颤。
“轰隆隆——！”
整座孩儿谷虚空剧烈震颤，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层层叠叠席卷四方。
狂风怒卷，灵气狂暴翻涌，压得天地万物尽数俯首。
巍峨的青铜巨门矗立天地，门内涌出雄浑惨烈的亘古气息，肃杀之气笼罩四野，让所有围观修士纷纷后退，生怕被这股恐怖力量波及。
可众人贪恋机缘，即便心生畏惧，也无人肯就此离去，依旧驻足观望。
也正是这份贪婪，让他们彻底错失了最后的逃生机会。
“咚！”
“咚！”
“咚！”
三声古朴沉郁的钟鼓巨响，自秘境深处轰然传开，震得所有人神魂剧颤。
不少修为低微的修士头颅轰然炸裂，身躯当场爆开，血雾漫天。
半空之中，朵朵莹白莲花骤然绽放，花瓣凌厉如锋，暗藏无尽森然剑气，飞速旋转绞杀。
但凡被莲花触及的修士，瞬间被撕裂成碎末，尸骨无存。
短短瞬息之间，谷外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直接陨落三分之一，遍地残血，惨烈至极。
“退！快退！”
幸存的修士个个面色惨白，亡魂皆冒，疯狂向后暴退，再也不敢有半分贪恋。
可漫天璀璨剑气已然笼罩四野，封锁整片空域，退路尽数被断。
就在全场人心惶惶、无人能挡这秘境余威之际，青铜巨门的白雾深处，一道清瘦身影，缓缓踏步而出。
无风无尘，步履从容。
少年一身素色布衣，身姿挺拔如松。
黑发垂落肩头，眉眼清淡漠然，周身没有半分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无璀璨宝光加持，看起来平平无奇，依旧是聚气境七重的修为波动。
正是方玄。
在他踏出的刹那，漫天肆虐的莲花剑气骤然凝滞，狂暴翻涌的灵力瞬间平息，方才倾覆天地的肃杀威压，尽数温顺蛰伏。
方才足以屠戮数百修士的秘境余威，在他身前，如同温顺溪流，再无半分凶煞。
一步落地，天地俱静。
慌乱逃窜的修士僵在原地，惊骇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道少年身影。
戚长风瞳孔骤缩，心神巨震。
陆辞脸色惨白，身躯微微颤抖，昔日被碾压击败的恐惧再度席卷全身。
贾廉双眼微眯，眼底杀机瞬间凝练到极致，周身凝元巅峰的威压悄然铺开，死死锁定方玄，蓄势待发。
状态癫狂、被异力侵体的贺云，此刻也骤然停下所有动作，森白的眼眸死死盯住方玄，掌心奇石光芒暴涨，周身戾气再度暴走。
方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不远处惊魂未定、满眼惶恐的贺瑶瑶身上，又看向已然迷失本心的贺云，眉眼微冷。
秘境湮灭，万物归寂。
脑海中，道道剑音响起。
“余三岁练剑，六岁造血、九岁炼体，十六岁孕本命飞剑，以吾名为剑名，持剑青禾，逍遥天地.......”
“岁月悠悠，枯寂为伴。余静待岁月更迭，看秘境潮起潮落，等一位可承吾剑道之人。无数年等待，无数次失望，余几乎以为，此生终将带着一身剑道，埋骨秘境，无人承接。”
“世人皆叹我半生孤苦，终局悲凉，空得一身剑道，却落得身死道消。可余自知，三岁握剑，一生守道，未曾趋炎附势，未曾苟且偷生，未曾愧对本心，未曾愧对剑道。虽未得圆满长生，却觅得绝佳传人，百年道统，薪火不灭。
少年自诩风流，执剑敢向苍天争；暮年看淡浮沉，落子方知万事空。这一生，有求索之苦，有坚守之傲，有遗憾之怅，亦有圆满之慰。
人生如剑，出剑无悔。
后来者，若继承吾之剑道，当共勉之！”
念头闪现，天际雷云汇聚，隐而不发。
“方玄！”
当方玄出现的那一刻，无数双眼睛，死死落在他的身上。
有震惊，有震撼。
亦有杀意。
陆辞。
戚长风。
南宫星羽。
凛然一笑。
“今日，必是你的死期！”
方玄面带悲戚，脸上泪痕未消。
脑海中，尽是青禾陨落之前，那番对人生的感慨，对剑道的感悟。
“人生如剑，出剑无悔。”
他看向那些如看至宝般的眼神，嘴角掀起一抹森然弧度。
“你们，又岂配我出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