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
皇上在御案后面坐下,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李长安。”
“草民在。”
“你就是那个天下第一针?”
李长安拱手道:“那是乡亲们抬爱送的匾,当不得真。”
皇上摆了摆手。
“当得当不得,朕说了算。你救了太后的命,破了淑妃的案子,解了太医院的围,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够朕赏你一回。方才在偏殿,朕问你要什么赏赐,你说先揪出幕后之人再说。现在朕再问你一遍,你想要什么?”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草民想要皇上准一件事。”
“说。”
“草民在清河镇开了一家医馆,叫张氏医馆。医馆的东家是草民的恩人,一个寡妇,夫家姓张。她丈夫年前过世,族里的人欺她无子,想夺她的产业。草民蒙她收留,在医馆里当了个坐堂大夫。后来承蒙周县令和知府大人抬爱,医馆的招牌算是立住了。但草民不在的时候,镇上有些人未必安分。草民斗胆,想请皇上赐一道旨意,保张氏医馆平安。不需要金银,不需要官职,只需要一道旨意。”
皇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要官职,不要金银,就要一道保你恩人医馆平安的旨意?”
“是。”
“为什么?”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年草民在清河镇无依无靠,是梁姐姐给了草民一碗饭、一个落脚的地方。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李长安。”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谕。
不是圣旨,圣旨要经过中书省,太慢。
而是天子手谕,盖着御印,效力等同于圣旨。
他将手谕递到李长安手上。
“这道手谕你收好。上面写明,张氏医馆受天子庇护,任何人不得侵扰。若有犯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李长安双手接过手谕,跪下行礼。
“草民谢皇上隆恩。”
“别急着谢。”
皇上转过身,从腰间解下一面金牌。
金牌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
他将金牌放在李长安手心里。
“这面金牌,你一并收下。持此金牌,可随时入宫,无需通报,无需勘验。太后的病还没好,朕的皇宫,你随时可以来。”
李长安重新跪下。
“草民定不负皇上所托。”
皇上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治好太后的病,朕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谈。”
接下来的三天。
李长安几乎没有离开过慈宁宫。
太后体内的阴寒真气盘踞了半个月,深入脏腑经络。
这股寒毒若不彻底拔除,就算太后暂时醒来,也会落下终身病根。
李长安用银针将真气渡入太后经脉,清理残留的寒毒。
陈道长从驿馆赶来帮忙。
他没进寝殿,在外殿盘腿坐着。
用那十六颗念珠布了一道护阵,防止再有修士趁虚而入。
除了针法,李长安还用了丹药。
三天下来,太后的脸上有了血色。
第三天傍晚,李长安正坐在床边给太后诊脉。
感觉指尖下的脉搏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太后的眼皮睁开了。
“你是……”
李长安收回手,站起身来,对殿外喊了一声。
“太后醒了!”
外殿的门被推开,守在廊下的太监宫女们涌进来。
有人端热水,有人捧参汤,有人撒腿就往御书房跑。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皇上推门而入。
他走到床前,看见太后睁着眼睛正看着他,脚步顿住了。
“母后。”
太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皇上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母后,您昏过去半个月了。太医院的人都看遍了,谁也没办法。”
他转过头看了李长安一眼。
“是这位小大夫,周院判从清河镇请来的,叫李长安。就是他查出您的病不是真病,是有人用邪术暗中加害。也是他用针法和丹药把您体内的寒毒清掉的。”
太后顺着皇上的目光看向李长安。
“李长安?多大年纪了?”
李长安拱手行礼。
“回太后,草民今年十八。”
“十八。”
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十八岁,就能治太医院都治不了的病。你师父是谁?”
“草民没有师父。医术是自幼跟着医书自学,后来在清河镇行医,慢慢摸索出来的。”
太后微微点头,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草民父母早亡,家里只有草民一个人。”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松开皇上的手,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
皇上忙去扶,李长安也上前一步,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腰后。
太后靠在软枕上,喘了两口气。
“父母早亡,无依无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她伸出手,拉住了李长安的手。
“哀家在后宫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人为了权势害人,有人为了钱财害人,有人什么都不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一个外来的小大夫,跟哀家非亲非故,却冒着得罪幕后凶手的风险救了哀家的命。这份恩情,哀家记下了。”
“皇帝,哀家想收这孩子做个义孙。”
皇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母后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这件事—”
他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
周静庵和韩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
“韩老先生,你觉得呢?”
韩松拄着竹杖往前走了半步。
“太后,太医院院判周大人和李长安在杏林大会上便有师徒之谊。至于臣——”
他顿了顿。
“臣认识一个人,跟李长安很像。若论辈分,他比臣还高。不过这不是今晚该说的事。太后收义孙,是太后的福气,也是他的福气。”
周静庵诊完脉,直起身来。
“太后脉象平稳,寒毒已清,只需调养数月便可恢复。臣与韩老先生的看法一致,论医术,论人品,没有比李长安更配得上太后抬举的。”
太后又把李长安的手拉过来,把一块玉牌塞进他手心里。
“从今往后,李长安便是哀家的义孙。这慈宁宫,你随时可以来。宫里的人,谁要是为难你,就拿这玉牌给他看。哀家虽不是皇帝,但在这后宫里,这点主还是做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