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沿着木梯往上走。
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二楼堆满了兽皮卷和竹简,有几卷摊开了一半,上面画着经络图和灵药图谱,墨迹已经有些模糊。
他没有停留,上了三楼。
三楼比下面两层更小,也更深。
矮几上搁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半开,里面露出一卷玉简。
李长安在矮几前盘腿坐下。
他没有急着打开木匣,而是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脑海中的先祖传承。
全本的《青囊经》在他识海中展开。
他伸手打开木匣,将玉简取出来平摊在膝上。
玉简上刻的是一篇序言,用的是上古篆文。
“医道有三境。治人者,调和阴阳,补泻虚实;治灵者,以气御针,以丹渡命;治道者,与天地同息,与万物共鸣。”
这几行字,和先祖传承开篇的序言,如出一辙。
他继续往下翻。
残篇只有完整篇幅的三分之一,记的是炼气期到金丹期的修行法门。
筑基期的吐纳口诀、金丹期的丹火控法、玉清针法的运气经络图。
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不是大致相似,而是一模一样。
将残篇中缺失的部分补上,便是他脑海中那部完整的《青囊经》。
他不禁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祖传承是直接灌入他识海的,他以为那是某种血脉禁制。
就像先祖在雾海中说的那样,“勘破童子之身,方能引动血脉禁制”。
可如果《青囊经》只是血脉传承,为什么会有一部残篇出现在天策府的藏经阁里?
而且这残篇还是天策府历代峰主保管之物,不是随便什么弟子都能看的。
除非,先祖本就是天策府的人。
他翻到残篇最后一页,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的下方,刻着两行极小的字。
“吾之后人,当持此经归于天策,与幽冥谷了断因果。李青囊绝笔。”
李青囊。
他记得雾海中那位白须垂胸的老者。
先祖对他说,“老夫乃你李家第八十七代先祖”。
那位先祖没有告诉他名字,他也没有问。
可此刻这卷残篇上的署名,把一切都串了起来。
他的先祖,是天策府的创立者之一。
青囊峰,这座山峰的名字,就来自他的先祖。
他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
幽冥谷在悬赏榜上挂他的名字,不是因为他在凡间杀了段延庆,而是因为他姓李。
他是李青囊的后人。
幽冥谷与李家的恩怨,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结下。
李青囊创立天策府,幽冥谷与天策府有旧怨。
李青囊死于幽冥谷之手,留下绝笔让后人了断因果。
数百年后,他来了。
他以为瑞王是幕后黑手,瑞王只是万毒谷在凡间的一个傀儡。
他以为万毒谷是敌人,万毒谷只是幽冥谷伸到凡间的一只手。
真正的对手,从始至终都在这修仙界里。
金丹巅峰,正在冲击元婴,与他李家有数百年血仇。
李长安从藏经阁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柳长老还站在石阶下,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柳长老,我想去见师父。”
他说。
柳长老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从藏经阁出来时的神态,跟进去时不太一样。
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殿门虚掩,药道人还坐在蒲团上。
“看完了?”
“看完了。”
李长安在他身后站定。
“师父早就知道我是谁。”
药道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不是早知道。”
“柳长老说你姓李,又会玉清生肌针法,老夫心里就猜了七八分。后来你在幻心境触发了那层禁制。那层禁制是李青囊亲手布下的,这么多年从未被人激活过。能触发的,只有他的后人。”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李长安。
“你问幽冥谷为什么悬赏你。悬赏令上写的是活捉,不是击杀。墨渊要的不是你的命,是完整的《青囊经》。当年他派人来偷残篇,被老夫打回去之后一直不死心。残篇只有三分之一,没有金丹之后的心法。幽冥谷历代谷主都卡在金丹巅峰过不去元婴,不是因为天赋不够,是因为功法不全。”
李长安没有接话,坐在蒲团上,等着。
他知道药道人还有话要说。
“数百年前,天策府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药道人放下茶碗,声音沉缓。
“当年创建天策府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三个生死之交。第一个叫玄真子,是第一任府主,掌管天策府总阁。第二个叫李青囊,你的先祖,掌管医道和丹道,青囊峰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第三个,叫墨渊。”
李长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墨渊是后来的名字。”
药道人说。
“当年他不叫墨渊,叫墨玄。他是三人里天赋最高的一个,也是最年轻的一个。玄真子擅长阵法,李青囊擅长医道,墨玄擅长毒道。不是寻常的毒,是以毒入道,用天下万毒为引,炼化天地灵气。这条路走通了,进境比任何正统功法都快,但代价也极大。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就要用活人的生机做引子。”
他停了一下。
“李青囊是第一个反对的。他是大夫,一辈子在救人。他看着墨玄用活人炼毒,跟看着自己的兄弟杀人没什么两样。两人为此争执过很多次,最后一次是在天策府总阁的大殿里,当着一众弟子的面。李青囊说,你若再炼下去,就不是我李青囊的兄弟。墨玄说,修行本就是逆天之举,你凭什么拦我。玄真子站在了李青囊那边。”
“墨玄叛出了天策府。”
药道人的声音变得更沉。
“他带走了追随他的几个弟子,在蛮荒边境创立了幽冥谷。从那以后,幽冥谷历代谷主都视李氏后人为死敌。不只是因为李青囊当年拦了他。更是因为李青囊的《青囊经》里藏着突破元婴的关键。没有那部分功法,幽冥谷的谷主永远卡在金丹巅峰。”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段延庆出现在清河镇,难道不是为了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