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经过今日这件事,最近这段时间,你最好别出任务了,镇魔司也先别去。”
李总旗端着手里的酒碗,目光落在碗沿上慢慢滑下去的一滴酒珠上,语速不紧不慢。
“就待在家里,好好修炼。
江远那厮短时间里,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找你麻烦。
可总旗的事,只怕要暂时搁下了。”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碗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如今他是试百户,他若扣住你的军功不肯上报,我们确实也没辙。”
“是啊。”
秦都尉接过话头,“李总旗的叔父虽是州府千户,可镇魔司的规矩摆在那里,县镇魔司的军功只能报到郡府,无法越级。”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君无邪,“元初兄弟,想必你也不在乎什么总旗不总旗。
眼下的紧要事,还是突破境界、提升实力。”
他说着,放下筷子,面色稍稍郑重了几分。
“有件事,我得跟你提一句,这世上有个神秘的组织,叫做暗猎。
暗猎专做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说白了,就是拿钱办事的杀手。
我担心那江远被今日之事冲昏了头,会去找暗猎对付你。
为防万一,元初兄弟,你不如搬到我这里来住。”
他朝这间安静的院子比划了一下。
“这里清净,也没人打扰,你安心修炼就是,别的事,不必烦心。”
“杀手吗?”
君无邪笑了一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秦都尉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住自己家里,挺好的。
至于那暗猎组织——若是江远真舍得花钱买杀手来对付我,我自能应付。”
“那倒是。”
秦都尉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认可。
“江远不清楚你真正的底细,一开始暗猎派来的人,不会太强,以你的实力应付起来不难。
但他们一旦摸清了你的深浅,后续派来的杀手,只会越来越棘手。”
“江远买通杀手,从接触到抵达清河县,中间需要时间。”
君无邪把碗搁在桌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粗陶的边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冬水。
“他们后续再派人来,同样需要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实力不会一成不变。
再说了,暗猎的收费不便宜吧?”
他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了几分异样之色。
“江远不是有钱么?那就让他请。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银子能往里填。
再者,那些杀手的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些资源。
说不定,我还能顺手发一笔横财。”
秦都尉和李总旗同时愣了一瞬,对视一眼。
“哈哈哈!”
两人几乎同时笑出声来,笑声震得院子里的树叶轻轻抖了几抖。
“你啊你,这脑子转得,跟常人真是不一样。”
李总旗笑得拍了下桌子,碗里的酒都晃出半圈波纹来。
“居然打起了从杀手身上搜刮资源的心思,真是服了你了……”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了一阵,混着酒香和草木的气息,把方才那些沉重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那卫兵提着几只油纸包回来了,推门进来,将清河酒楼买来的下酒菜一一在石桌上摆好。
三人边吃边喝,筷子在碟子间来回穿梭,青花瓷碗碰撞的声响和着酒液入喉的咕咚声,在院子里显得格外惬意。
聊着聊着,君无邪把话头牵到了正事上。
“清河县近来情况如何?有没有新增的诡异妖邪事件?”
“有啊。”
李总旗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神色收敛了些。
“咱们在小河村的那些日子,整个清河县又添了十余起诡异妖邪事件。
我感觉,那些蛰伏在咱们清河县的鬼魅魍魉,应该是全出动得差不多了。”
……
酒过三巡时,君无邪端着碗,很是自然地引了几句,将话头绕到了秦都尉的伤势上。
“老毛病,十几年了。”
秦都尉的神色看上去很淡然,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洒脱。
“早就习惯了,元初兄弟不必为我担心。”
可君无邪的目光却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
他看得真切——就在秦都尉说完这句话的那一瞬,他眼底深处掠过了一抹极淡的黯然。
一个天骄子,一个青州当年赫赫有名的战神,曾经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的人。
忽然遭逢剧变,境界如断崖般跌落到二境中后期,十几年来看不到任何好转的希望。
这样的遭遇,怎么可能真正做到洒脱?
只有秦都尉自己知道这十几年的煎熬是什么滋味。
“秦都尉,可是伤到了生命之轮?”
君无邪忽然问了一句。
“生命之轮是什么?”
秦都尉和李总旗同时愣住了,两人茫然地看向君无邪,像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词。
“你们不知道生命之轮?”
君无邪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还是说,你们不是这个叫法。
就是人体内,由生命本源凝聚而成的东西。”
“你说的是——生命核心吧?”
秦都尉恍然大悟,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我确实是伤到了生命核心,上面全是裂纹。”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若是裂纹少一些,或许还能修复。”
“可裂痕实在太多,伤势太重。
这些年,我试过不少天材地宝,都没什么效果……”
“你也真是。”
李总旗为了把气氛扯回来,赶紧换了个话头。
“有伤在身,这些年也不找个人在身边照顾。
我都说你多少回了,以你当年的威望,那么耀眼的光环,就算有了伤,跌了境界,王朝上下仰慕你的女子依然不在少数。
自古美女爱英雄,英雄配美人。
那么多女子,就没一个你中意的?
还是说,你心里早就有人了?”
他笑着打趣,语气里带着几分酒意催出来的随意。
这时候三人喝得都不少了,酒劲顺着脖颈往上涌,秦都尉与李总旗的面颊都微微泛着红。
秦都尉忽然沉默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碗中残留的半圈酒液上,那双虎目里的光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走了。
他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很短,短得李总旗还没来得及察觉到异常。
可君无邪看见了。
秦都尉眼里那一刹涌上来的东西——浓得化不开的思念,还有一抹藏在最深处的、浸了岁月的愧疚。
只一瞬,像水面被石子砸开又合拢的涟漪。
他很快便恢复了寻常神色,摇头苦笑了一声,把碗里的残酒仰头干了。
“我哪里有什么意中人。
我这个病秧子,不配谈感情。
给不了别人未来,何必去拖累人家……”
李总旗和君无邪同时怔了怔。
这话说得太轻,可分量太重。
秦都尉虽然有伤在身,但并不危及性命,只是境界跌落而已。
况且他如今依然是正四品的将军,何谈拖累?
要怎样的女子,才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拖累?
他嘴上说着没有意中人,可方才那一瞬的眼神,分明是心中有人的模样。
君无邪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扣住了秦都尉的手腕。
“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指尖微微用力。
“不用看了,看与不看都那样。”
秦都尉苦笑了一下,却也没有挣开,只是把手臂往石桌上搁了搁,任由他探查。
“此生,反正是无望了。”
他对元初的感觉一直很好。
这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在小河村展露锋芒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意气风发、策马扬鞭的自己。
可往事已矣。
那些岁月,像指间的沙,早就流尽了。
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一具残躯,苟延残喘罢了。
但元初不一样。
他有着大好的前程,有着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样的天才,怎么能因为一个江远就折在清河县?
所以镇魔司前,他才那么愤怒。
他是当真动了杀心的。
他曾怀疑当年那一战有蹊跷。
那个妖魔,为何会在那么巧的时候出现?
怎会知道军中宗师强者不在?
按理来说,那妖邪不该出现。
他怀疑军中有内鬼,与妖邪勾结。
不止他怀疑,他几个过命的兄弟和当时的镇守使都存了疑心。
可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的人生,就因为那一战,彻底拐进了暗巷。
所以,他绝不能让元初这样的天才,被王朝内部的人给毁了。
……
君无邪闭着眼,仔细探查着秦都尉体内的状况。
他的气机丝丝缕缕地渗进去,像水流探入干裂的河床。
他看见了秦都尉的生命之轮。
那轮盘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痕,密密麻麻,像是被锤子砸过又勉强拼起来的瓷盘。
细小的裂痕不算要紧,关键是中间那几道裂得深的口子。
好在深度尚可接受,没有彻底崩开,否则秦都尉只怕熬不过这十几年。
君无邪凝神,将自身血气分出几缕,悄然渡入秦都尉体内,如同细泉淌过龟裂的泥土,轻轻润在那生命之轮上。
一番尝试后,他感觉到了,那几缕血气所过之处,裂痕的边缘有了一丝极为轻微的愈合迹象。
很轻,像是干土上沾了一滴露水。
但秦都尉却猛地一震。
他霍然抬头,一双虎目瞪着君无邪,眼里满是震惊。
“能治。”
君无邪松开他的手腕,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对上秦都尉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
“你的血气……”
秦都尉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个人的血气,怎么会有这种功效……”
他随即摇了摇头,抬手抹了一把脸,像是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可这效果,太微弱了。
若你想以这种方式为我疗伤,只怕要把你自己的血气耗干。
那对你来说,是不可逆的伤害。
元初兄弟,我已经是废人了。
你还年轻,我不能害了你。
治疗的事,你休要再提!”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声音最底处,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渴望。
他当然想好。
他做梦都想。
每一个日日夜夜,每一次从旧伤里疼醒的深夜……
可他不愿意用这种方式。
牺牲元初来换自己痊愈?
他做不到。
“谁说要耗尽血气了?”
君无邪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方才那几缕血气,只是不含生命本源的尝试罢了。
我说了,你的伤能治。
不过——此事必须保密。”
他微微侧头,目光里多了一分认真,“否则,我会变成世人眼中行走的大药。”
秦都尉的嘴唇动了动,眼里的光像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烛火,“真的……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当然不会,只需要我的一滴精血即可。”
君无邪看着他,笑道:“我的精血,在修复生命本源方面,有奇效。”
秦都尉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团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光芒从最深的眼底烧起来,映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坐在对面的李总旗,手里还端着半碗酒,心里却像掀了大浪。
他震惊于君无邪的能力,也替秦都尉感到由衷的高兴。
十几年的老伤,终于见到了天光。
“元初兄弟,我秦颐……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秦都尉的声音哑得厉害,虎目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可指节还是在微微颤抖。
“秦都尉,你若真心拿我当朋友,便不要说谢字。”
君无邪说着,从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通体莹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闭目凝神,片刻之后,一滴本源精血自他指尖渗出,闪烁混沌金光泽,像一颗凝固的琥珀。
精血落入瓶中,在瓶底轻轻滚了一下,带起一圈极淡的光晕。
他旋上瓶塞,递了过去。
秦都尉伸出手。
他的手是抖的。
那双曾在战场上握刀杀敌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像捧着一盏随时会洒的烛火,小心翼翼地将玉瓶接过来,握在了掌心。
瓶身带着温热的触感,里面装的是他此生的希望。
他的嘴唇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今日饮酒不少,不宜立刻使用精血疗伤。”
君无邪看着他,认真地叮嘱了一句。
“等明日酒醒了再说,你可要忍住,莫要急着用,否则效果可能没那么好。”
“好。”
秦都尉把玉瓶护在掌心里,重重点了一下头。
“我能忍住,十几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日。”
“老秦。”
李总旗端着自己的碗,朝他举了举,脸上的笑意里有欣慰,也有别的什么。
“预祝你彻底康复,早日踏入宗师之境。
只是——”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在秦都尉脸上停了一瞬。
“你这一好,怕是要离开清河县了。
往后,咱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像今日这样,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风穿过榆树的枝叶,把日光摇散在青石地面上,落下满地晃动的斑驳光影。
秦都尉握紧了掌心的玉瓶,抬起头,看了李总旗一眼。
“就算好了,我暂时也不会离开。
毕竟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我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