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旧采买签样。
这几个字一落进耳朵里,陆长安第一反应不是“坏了”,是:
太巧了。
巧得过分。
巧得像有人生怕你不往坤宁宫那边想,专门把线头硬往你手里塞。
可他这边刚冒出这个念头,外头就已经乱起来了。
不是小乱。
是连宫道两侧的人都不敢抬头的大乱。
禁军脚步声一阵接一阵,靴底砸在青砖上,沉得像鼓点。膳房外头一排排宫灯全亮了,照得人脸惨白。东宫总管、内坊掌事、膳房吴总管、昨夜刚被揪出来的那几个小内侍,全都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
朱元璋要来了。
下一瞬,常太监的声音先到:
“陛下到!”
话音刚落,朱元璋已经大步进了膳房后灶。
他今夜压根没换衣裳,还是御书房那身常服,可人一进来,这小后灶里的火气都像被压了下去。那双眼一落在案上的补汤、签纸和旧采买签样上,案边几个小太监连气都不敢喘。
陆长安站在案边,心里只来得及骂一句:
完犊子。
这位爷这回是真要动真刀了。
果然,朱元璋只扫了一眼,就冷冷开口:
“好。”
“东宫的灶台上,先是‘娘娘赏’,后是坤宁宫旧签样。”
“你们这是怕朕猜不着,还是怕朕不够生气?”
没人敢吭声。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膳房那一排跪着的人,声音轻得吓人:
“蒋瓛。”
“臣在。”
“回水廊、膳房、内坊、春和库、旧签房,今夜所有经手、值守、传递之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那停顿不长,却让满屋子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全拿。”
一个“全”字落下,跪着的人里立刻有人脸色一白,险些当场晕过去。
陆长安心里也跟着一紧。
全拿,说明老朱已经不是要查这一盏汤了。
他是准备一把掀开宫里这几条线。
可问题是:
现在要是按着“全拿”去砍,很可能正中对方下怀。
为什么?
因为这盏汤和这张旧签样,太像故意扔出来的脏手了。
真要是坤宁宫那边的人想借“娘娘赏”的名头偷偷送东西,谁会把坤宁宫旧采买签样一并塞进食盒夹层里?
这不叫藏痕迹。
这叫往自己脑门上贴牌子。
太假了。
假到像是专门拿来激老朱的。
想到这儿,陆长安头皮一麻,心里只有一句:
不能让他现在砍。
真砍了,后头就查不干净了。
可这时候拦朱元璋,跟拿脑袋去顶刀也差不多。
他只犹豫了一瞬,还是往前一步,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
朱元璋猛地转头,眼神像刀一样劈过来。
“你又要说什么?”
陆长安喉头一滚。
“儿臣觉得……这刀不能这么砍。”
膳房里安静得连风都像停了。
一群人跪在地上,脑袋死死压着,心里却都在发颤。
这位义公子,是真敢啊。
昨晚刚拦过一回刀。
今天又来?
朱元璋盯着他,脸色黑得能滴水。
“不能这么砍?”
“是。”陆长安咬牙往下说,“若这盏汤真是坤宁宫那边送的,那送的人会把‘娘娘赏’三个字压得这么浅、把旧采买签样藏得这么巧、又偏偏等膳房清灶时才让人翻出来吗?”
“这不是送汤。”
“这是……”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把最后四个字咬牙说了出来。
“故意带路。”
朱元璋目光一凝。
陆长安知道自己说对了一半,立刻继续:
“真想借娘娘名头办事的人,不会这么粗糙。”
“粗糙得像生怕咱们不往坤宁宫想。”
“儿臣觉得,这人不是要咱们查坤宁宫。”
“他是要逼咱们先怀疑坤宁宫。”
这话一落,连蒋瓛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因为这句话,正戳在这桩案子的命门上。
在宫里,先疑一分,就已经伤了三分。
尤其在这种地方。
你若真一怒之下先把坤宁宫旧人、旧档、旧采买一并拿下,后头就算查出来是假的,东宫和坤宁宫之间那层本来最稳的关系,也已经被割开了一刀。
对方图的,未必就是毒死谁。
可能图的,就是这个乱。
朱元璋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盯着陆长安,冷冷问:
“那依你之见,朕现在该怎么办?”
陆长安头皮发紧。
这问题问得最危险。
答不好,就是找死。
可现在不答更不行。
他强迫自己稳住,伸手把那盏补汤、那张“娘娘赏”的签和那片旧采买签样全摊到案上,尽量把话说得简单:
“儿臣觉得,现在得分开看。”
“第一,汤是汤。查它怎么来的,谁碰的,走的哪条路。”
“第二,签是签。查这字是谁会写、谁拿得到这种纸、谁知道用‘娘娘赏’这三个字最能搅乱东宫。”
“第三,旧采买签样是旧采买签样。查谁最近翻过坤宁宫旧档、谁知道这种签样长什么样、谁能把它塞进回水廊食盒夹层里。”
“这三样,不能一锅端成‘坤宁宫有嫌疑’。”
“否则。”
陆长安抬起头,语气发沉。
“那就真中了对方的套。”
朱元璋没说话。
可那股要一把掀锅的怒气,明显顿了一下。
陆长安知道,自己争到这一息了。
他索性再往前顶一步。
“陛下,儿臣再说得难听一点。”
“这盏汤现在最脏的地方,不是它可能害殿下。”
“是它若真被咱们当成坤宁宫来的,那它就已经先害成一半了。”
这回,朱元璋沉默了更久。
膳房里安静得吓人。
只有后灶那点没灭尽的火,偶尔“噼啪”炸一下,衬得所有人心更紧。
半晌,朱元璋才冷冷开口:
“蒋瓛。”
“臣在。”
“膳房、回水廊、旧签房、春和库,一样不少,照查。”
“但。”
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厉害。
“坤宁宫那边,先不动。”
陆长安心里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成了。
至少最不能乱动的那条线,先保住了。
可他这口气还没彻底吐干净,朱元璋下一句就又到了。
“不过,谁敢借坤宁宫名头做脏事。”
朱元璋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声音轻得发寒。
“朕今夜照样剥了他的皮。”
这话一落,膳房里跪着的人全都抖了一下。
陆长安也没觉得轻松多少。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把刀暂时从坤宁宫那边挪开了。
东宫灶台底下那点脏东西,还没挖出来。
朱元璋不再废话,直接点了几个人。
“膳房吴掌灶,回水廊值守头目,内坊昨夜今晨经手验收的,全部拖到偏殿去。”
“是!”
蒋瓛的人动作极快,转眼就把人一串串拎了出去。
朱元璋却没走,他站在案边,看着那盏补汤,忽然问陆长安:
“你觉得,这汤里会有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实话实说:
“儿臣觉得,未必是毒。”
“为什么?”
“因为对方已经两次了。”陆长安低头看着那盏汤,慢慢分析,“昨夜清汤,是冲方,不致命,但足够让人难受。今夜补汤若真下了见血封喉的东西,那反而不像一路子。”
“这帮人动手,最喜欢什么?”
“喜欢……不一下就死。”
“他们喜欢慢慢碰、慢慢试、慢慢让人疑神疑鬼。”
“这样一来,真出事时,账好平,人也好甩。”
朱元璋听完,眼神一点点冷了。
对。
恶心就恶心在这里。
他们不是不知道怎么一刀捅死。
他们是太知道,怎么捅才最不容易被查明白。
这时,许医官也被叫来了,一进门看见补汤就脸白。
陆长安直接把汤往前一推。
“验。”
许医官手都在抖。
他小心闻了闻,又拿银针试,又蘸了一点尝,最后脸色更难看了。
“不是剧毒……”
朱元璋冷声道:
“说人话。”
“回陛下,这汤里添了两味不该出现在补汤里的滑泄药性。”
“量不大。若常人喝,最多腹中不适、气短犯虚。可殿下近来本就气血不稳、又刚用了安神补气的方子,若喝下去。”
许医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轻则当夜心悸胸闷、神倦乏力。”
“重则……重则方药相冲,旧症反扑。”
膳房里瞬间更静了。
陆长安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果然。
不是毒。
但比“单纯要毒死你”更恶心。
昨夜冲方,今天滑泄。
这两手一前一后,压根不是冲着“立刻见血”去的。
而是想把朱标原本刚稳一点的身体,重新往下拖。
这不是一时兴起。
这是有人真在顺着朱标的身子弱处,慢慢磨。
朱元璋缓缓问:
“也就是说,这不是随手乱加的?”
“绝不是。”许医官几乎立刻回答,“这人不但懂汤料,还懂殿下近来在用什么方、忌什么冲、身体哪一处最容易被勾起来。”
“说穿了。”
陆长安接了一句,声音发沉。
“不是谁都能下这盏汤。”
“这人不光熟东宫膳房。”
“还熟殿下的用药。”
跪着的人里,有几个当场低下了头。
膳房熟。
东宫熟。
药方还熟。
那这人就不太可能只是春和库那边一个跑腿的杂役了。
背后得有人递话。
得有人告诉他,殿下最近在吃什么、身体哪儿最虚、昨夜已经喝过什么。
线头绕了一圈,又咬回了太医院和东宫近身的人。
朱元璋脸色阴得吓人,手按在案边,指节都微微发白。
陆长安看在眼里,知道不好。
老朱现在是真被逼到了最烦的点上。
外人伸手,他能直接杀。
可若这手已经伸到了“熟殿下用药”的程度。
那就说明东宫和太医院这边,还没挖干净。
这比任何明刀明枪都让人火大。
果然,朱元璋忽然抬手一指许医官。
“把昨夜、今晨所有看过太子方子的,全给朕叫来。”
“是!”
“还有。”
朱元璋目光一转,又落向陆长安。
“你方才说,这事不能总靠砍。”
陆长安一愣。
“是……”
“那你现在给朕说。”
朱元璋声音冷硬。
“怎么改?”
陆长安脑子里“嗡”了一下。
行。
这是真把他当成专补烂窟窿的人了。
案子还没查完呢,就开始逼他当场补窟窿?
可面对老朱那张脸,他当然不敢说“陛下您让我喘口气”,只能硬把脑子里的东西往外抠。
抠了几息,忽然还真给他抠出了一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汤、签、盏、单子,语速开始慢慢稳下来:
“陛下,东宫这条线最烂的地方,不在一个人坏。”
“是每一环都觉得,反正出了事还有下一环。”
“那就得先把这个念头掐死。”
朱元璋盯着他。
“具体说。”
陆长安掰着手指开始往下讲。
“第一,药膳、补汤、安神汤一类入口之物,不能再让同一拨熟手来回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让某几张熟脸永远在关键位置互相兜着。”陆长安解释,“他们现在明面上轮值,背地里总是那几个人在验、在接、在送。以后要真轮,而且要轮到不能提前打招呼那种。”
蒋瓛眼神动了动。
有道理。
现在东宫这边最怕的,就是“熟面孔”三个字。
熟得久了,就成了默认。
默认一多,脏手就能混进去。
陆长安继续说:
“第二,东西不能只看单子。”
“药看方,汤看料,最后入口的那一盏、那一包,也得留实样。”
朱元璋皱眉。
“实样?”
“对。”陆长安点头,“不管是药膳还是补汤,每回送出去前,分出一小份原样封起来,记时辰、记经手、记谁封的。万一出事,不用猜,直接对实样。”
许医官一听,眼睛都亮了一下。
这法子够硬。
平日看着不起眼,可只要真出一点问题,立刻就能知道是方子有鬼、原料有鬼,还是送到半路被人碰了。
陆长安看他表情,就知道这话正中要害,又接着往下掰:
“第三,路要死。”
“什么叫路要死?”
“就是送药送膳的路,不能再让人想从哪儿绕就从哪儿绕。”陆长安抬手指向回水廊方向,“正门是正门,偏门是偏门,回水廊这种地方,以后谁提着食盒过去,谁就是找死。”
膳房里跪着的人都听得后背发凉。
这话糙,可落得准。
昨夜今夜两回麻烦,偏偏都跟“路没卡死”有关。
要是真把路卡死了,对方那套“装成熟面孔混一混就过去”的活儿,至少先废一半。
陆长安顿了顿,又补了第四条。
“第四。”
“谁想赏东西,别口头,别留半张破纸。”
“要么走明签,要么不许送。”
“娘娘赏也好,殿下要也好,陛下口谕也好,只要是入口之物,都给我走正路。”
一屋子人听到“走正路”三个字,脸色都僵了僵。
可朱元璋却没打断。
因为他听得明白。
这话糙。
理不糙。
这几条若真压下去,东宫这条药膳线以后再出问题,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好平账。
想到这里,朱元璋缓缓点头。
“还有吗?”
陆长安咬了咬牙。
“还有最后一条。”
“说。”
“别再让下面人自己捂事。”
这话一出,膳房、内坊那几个掌事的脸都白了。
陆长安却懒得看他们,继续说:
“三个月前那张单子,周全压了。”
“昨夜少药,若不是刚好撞上,也可能又被‘先补上再说’。”
“今夜这盏汤,若清灶的小太监怕沾事,不敢报,说不准转头又会被谁悄悄端出去倒了。”
“所以以后。”
他抬头看向朱元璋。
“凡是东宫入口之物出了半点不对,不许下头人自己商量着压。”
“谁先报,谁先保。”
“谁敢压,谁先死。”
膳房里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朱元璋看着陆长安,眼神第一次有了点很怪的东西。
像是嫌弃。
又像是……真听进去了。
半晌,他忽然冷哼了一声。
“你这嘴,倒真能说。”
陆长安脸皮僵了一下。
行。
这意思就是,他说对了。
果然,下一刻,朱元璋便直接下令:
“常安,记。”
常太监立刻低头应是。
“东宫入口之物,自今日起,按他说的改。”
“轮值打散。”
“留实样。”
“封送路。”
“赏赐走明签。”
“下头人敢私压,重责。”
每说一条,膳房里跪着的人脸色就白一层。
因为他们都明白。
这回不只是挨骂。
这是在断他们以后继续糊弄的路。
过去他们最怕皇帝一时发火。
现在他们怕的是,义公子真把规矩钉死。
那以后,想再装没看见,就难了。
陆长安在旁边听着,也默默松了半口气。
对。
就是这个效果。
老朱发火归发火,真正好使的,得先把窟窿堵住。
可他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外头忽然又有脚步声急匆匆冲进来。
一个锦衣卫单膝跪地,脸色很难看。
“陛下!”
“说。”
“旧签房那边,秦顺没抓着。”
朱元璋眼神一厉。
“人呢?”
“房里有血,人从后窗走了。”
膳房里顿时更静了。
陆长安心口一沉。
果然。
又晚了一步。
可那锦衣卫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也更沉:
“不过,旧签房桌下暗格里,翻出一册没来得及带走的小簿。”
“里头记的不是药签数目。”
“是……各宫各处的‘熟路’。”
“熟路?”蒋瓛皱眉。
“是。”那锦衣卫咽了口唾沫,“东宫、内坊、回水廊、春和库、尚膳、太医院偏取路,甚至。”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
“连坤宁宫后头那条小采买门……也在上头。”
一瞬间,陆长安只觉得后背一寸寸发凉。
熟路簿。
好一个熟路簿。
这就不止一碗汤、一包药了。
这是有人把宫里哪些路能混、哪些门能过、哪些熟面孔能装、哪些地方最适合下手,统统记成了一本册子。
说穿了。
他们这帮人,不是在“偶尔摸一次”。
他们是在把整座宫,当成一张能来回走动、随时补手的旧网。
而更要命的是:
坤宁宫后头的小采买门,也在上头。
朱元璋站在案边,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眼神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蒋瓛。”
“臣在。”
“今夜开始,宫里所有‘熟路’,一条一条给朕翻。”
“朕倒要看看。”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在石头上慢慢磨。
“这帮老鼠,到底在朕眼皮子底下,钻了多少年。”
陆长安站在一旁,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
这案子,已经不止东宫药膳线了。
他们现在翻到的,是一张能从东宫摸到坤宁宫、从膳房绕到太医院、从旧签房通到各宫偏路的宫中暗网。
而这网一旦真掀开,后头蹦出来的,绝不会只有一个秦顺。
甚至,说不定连秦顺都只是个会跑腿、会认路、会补签的旧手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