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川府城,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笼。
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湿热的空气从跑道上升腾起来,模糊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线。
温羽凡靠在座椅上,透过舷窗看着这座城市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会来。
本来也不打算来——从京城拿到天机镜之后,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直接让塞拉菲娜安排船送他回神之岛,把镜子上交给吉恩,尽快重启通天之路,把霞姐和玲珑带回来。
可他坐在陈府客房里,盯着怀里的天机镜看了整整一个晚上,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通讯号码。
因为有一件事,他必须先了结。
恩怨。
准确地说,是和一个人的恩怨。
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
温羽凡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神之岛上那间实验室的画面——培养舱里淡绿色的营养液,莱安那双浅灰色的、盛满了痛苦与歉意的眸子,还有音箱里传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的声音。
“追着我的,就只有朱雀局的那支小队。”
“那个年纪不大,修为已是宗师境的领头人。”
“从川府城开始,就是他带着人一路追着我跑。”
那些话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神魂深处,怎么都抹不掉。
黄振武。
这三个字,他默念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像是在心里划开一道口子。
七年前的瓯江城,毁掉他一切的元凶。
七年来一次次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恩人。
恨与恩绞在一起,拧成了一团他解不开的死结。
他可以不去找镇国剑尊,可以不去追问更深的真相,但黄振武这个人,他绕不过去。
而自己马上就要去异界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样的凶险。
他不想带着这个结上路。
所以,他来了川府城。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温羽凡微微皱了皱眉,起身走下飞机。
廊桥里凉爽的空调风暂时隔绝了外面的暑气,可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灵视铺展开来的瞬间,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机场出口的方向,密密麻麻地聚集着至少上百号人。
最外层是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在拉警戒线,中间是几队朱雀局的干员在维持秩序。
里层则是一群西装革履、胸口别着胸花的人,有的手里捧着花束,有的拿着文件袋,有的正翘首以盼地朝廊桥的方向张望。
温羽凡的灵视精准地扫过那些人的面孔和身上的气息。
最前面那个微胖的、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是川府城某位副市长,他身上的气息虚浮,没有修为,但那股子官场熏陶出来的圆滑劲儿倒是溢出来了。
副市长身后站着几个区级干部,再往后是几个企业的老总。
最边上还有一拨,穿着唐装、布鞋,手里摇着折扇,一看就是本地武道圈的人,有的温羽凡甚至有点眼熟,是他当年在川府城时见过的八大世家的人。
这阵仗……
温羽凡停下脚步,靠在廊桥的玻璃幕墙边,头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刻意没有通知任何人,连陈家那边都只说了“有点事要先处理”,没提具体去哪儿。
可他忘了,他现在是“温羽凡”。
是手刃叶擎天、名震武道圈的体修宗师,是罗家寿宴上拒绝副部长级待遇的传奇人物,是四大家族都争着让子弟拜师的炙手可热的存在。
这种人到了川府城,就算他不说,消息也跟长了翅膀一样,转瞬间就能传遍整个官场和武道圈。
他甚至能猜到消息是怎么走漏的——航班信息、机场监控、再加上某些“消息灵通”的人士一串联,他的行踪根本藏不住。
“真麻烦。”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目光扫了一眼出口方向那群越聚越多的人,又看了看廊桥另一侧通往员工通道的门。
没有半分犹豫,他身形一晃,登仙踏云步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如同鬼魅般从廊桥侧面掠过,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那扇半开的员工通道门,消失在了通道的拐角处。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出口处,副市长正整理着领带,脸上挂着精心排练过的热情笑容,抬脚刚要迈步迎上去……
可面前突然空了。
廊桥里空空荡荡,别说人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副市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热情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茫然,最后定格成一种“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的困惑。
“人……人呢?”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朱雀局副局长。
副局长也是一脸懵,手里的对讲机还举着,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挤出话来。
身后的官员、企业家、武道协会的人面面相觑,现场安静了足足三秒,然后才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温先生呢?怎么没看见人出来?”
“不会是走了吧?”
“走?从哪儿走的?这廊桥就一个出口啊!”
朱雀局副局长率先反应过来,脸色一沉,冲着手下低声喝道:“调监控!马上!看看温先生从哪儿出去的!”
可监控调出来的时候,画面里只有一道模糊的残影,快得连帧数都捕捉不全。
副局长看着屏幕上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嘴角抽了抽,默默关掉了屏幕。
他干了这么多年朱雀局,见过能跑的,没见过跑得这么不给人面子的。
这温先生,是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机场外围的匝道上,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越野车已经熄了火,停在最内侧的车道边,发动机还微微冒着热气。
姜鸿飞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车载音响的旋钮,嘴里跟着歌词哼哼唧唧地唱着什么川府城方言的民谣,调子跑得没边。
他是半个多小时前接到消息的。
准确地说,不是“接到消息”,而是他师傅黄振武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温羽凡来了川府城,你去机场接一下”,然后就挂了。
姜鸿飞当时还纳闷——温大叔来川府城干嘛?也不提前说一声?
但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温大叔这人,什么时候提前跟人打过招呼?从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神仙一样的做派。
他二话没说就开车赶到了机场,没往接机口凑——他知道温大叔肯定不喜欢那种排场,就绕到了外围的匝道上等着。
果然。
他刚把一首跑调的歌哼完,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道从机场围墙方向掠过的身影。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要不是他感知比常人敏锐数倍,根本发现不了。
姜鸿飞嘴角一弯,伸手拧了拧钥匙,发动机轻声嗡鸣起来。
那道黑影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折,稳稳地落在了越野车旁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温大叔。”
姜鸿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温羽凡——黑色休闲装,没带行李,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
“您这排场,可是越来越大了啊。”他朝机场出口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刚才远远瞅了一眼,好家伙,副市长都来了,还调了半个朱雀局的兄弟拉警戒线,这场面,都赶得上当年大领导来川府城视察的时候了。”
温羽凡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瞬间,脸上那点无奈就更明显了。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别提了,头疼得要死。我谁都没通知,不知道消息怎么就走漏了,一下飞机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堵在出口,跟看猴似的。”
他说着,伸手扯了扯安全带,“啪”地一声扣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赶紧开车走,别让他们追上来。”
姜鸿飞嘿嘿一笑,一脚油门踩下去,越野车的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一声轻响,车子猛地蹿了出去,汇入了机场高速的车流之中。
后视镜里,机场航站楼的轮廓迅速缩小,那群堵在出口处的人影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小黑点。
姜鸿飞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平稳地切入匝道,朝着市区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