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蝉鸣从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杈里炸出来,一浪接一浪的,尖利得像要把空气都撕开。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的粘滞。
连四合院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被晒得蔫了神,仿佛连石头都扛不住这毒辣的日头。
陈墨和安洁莉娜从陈家的车上下来时,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安洁莉娜的脸被晒得泛着薄红。
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抬手指了指胡同深处那扇褪了色的红漆院门:“师傅,是这里了。”
陈墨点了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门两侧。
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门环上系了根红绳,大约是结婚时挂的,褪了色,被太阳晒得发白。
门槛高高的,漆面起了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茬。
门缝里透出一丝凉意,显然屋里开了空调。
“鸿飞还没下班?”陈墨问。
“嗯。”安洁莉娜掏出钥匙开门,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平淡,“他一般在六点半左右到家,有时候会晚一些。”
院门推开,一股混着空调冷气和薄荷味的凉风迎面扑来。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角那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骨朵缀满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灼灼其亮。
廊下立柱刷过新漆,础石缝隙里的青苔被清理得一丝不剩,只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绿意。
地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陈墨走进院子,目光在正房和东西厢房之间转了一圈,没说什么,但眼底那层若有所思的沉色,已经悄悄浓了几分。
这院子……太干净了。
是一种近乎刻意的、无菌的干净,好像打扫的人有洁癖一般。
安洁莉娜领着他进了正房。
堂屋里摆了张紫檀木八仙桌,配着两把太师椅,条案上搁着青花瓷瓶,插了几枝干梅。
墙上挂了幅姜鸿飞和安洁莉娜的结婚照——油菜花田里,一个黑发小子搂着个金发姑娘,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陈墨在太师椅上坐下,安洁莉娜给他倒了杯凉白开。
“师傅,您先坐。我去给您拿点水果。”安洁莉娜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不急。”陈墨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鸿飞分房睡之后,住哪间?”
安洁莉娜端水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西厢房。”
“带我去看看。”
安洁莉娜没拒绝,领着他穿过廊子,走到西厢房门前。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铺了浅灰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连棱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床头柜上搁了一盏台灯、一个闹钟、一杯水,三样东西摆成一条线,间距几乎相等。
书桌上更整洁——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盖,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
笔筒里的笔全都是笔帽朝上,齐刷刷地竖着。
桌面擦得一尘不染,用手指划过去,连点灰都沾不上。
衣柜也关得严严实实,门缝对得整整齐齐。
地上没有一双乱放的拖鞋,鞋架上的两双鞋——一双皮鞋一双运动鞋。
鞋头统一朝外,摆得像商场展柜里的样品。
窗户开了一条缝,白色的纱帘被空调风轻轻吹动,透进来的日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陈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从床铺扫到书桌,从书桌扫到衣柜,从衣柜扫到鞋架,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上——连绿萝的叶子都被擦拭过,油亮油亮的,没有一点灰尘。
整整齐齐。
确实如安洁莉娜说的那样,一切都整整齐齐。
可除此之外呢?
陈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没有特别的地方。
没有藏着掖着的东西,没有可疑的痕迹,没有任何能让人产生警觉的物件。
这间屋子干净得像一间样板房,或者一间酒店客房——有人住,但没有人气。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上。
姜鸿飞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没把被子叠整齐过。
当年在冰岛那间破木屋里,姜鸿飞的睡袋永远是一团皱巴巴的球,袜子塞在靴子里,衣服搭在椅背上,桌面堆满了零食袋和矿泉水瓶。
那时候陈墨都记不清自己骂过他多少回?
“你小子能不能把东西收一收?跟猪窝似的!”
姜鸿飞每次都嬉皮笑脸地回一句:“墨哥,乱中有序,你不懂。”
现在呢?
这间屋子,有序得让人发冷。
“师傅?”安洁莉娜站在他身后,轻声问,“您看出什么了吗?”
陈墨收回目光,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从容:“没有。就是挺干净的,鸿飞这小子倒是长进了,学会收拾屋子了。”
语气轻松,可安洁莉娜分明看见他的眼底没有笑意。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打断了——她扶住门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陈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头晕?”
“没事……”安洁莉娜缓了缓,勉强笑了笑,“天太热了,站久了有点晕。”
“行,别站着了。”陈墨扶着她走回正房,让她在太师椅上坐好,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先歇着,别忙活了。”
安洁莉娜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师傅,您过来,我本来想做几个菜招待您的……”
“做什么菜。”陈墨摆了摆手,已经在往袖口上挽袖子了,“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折腾什么。歇着,我来。”
“啊?”安洁莉娜愣了一下,“您……您做饭?”
“怎么,瞧不起你师傅?”陈墨嘴角一勾,露出一丝调侃的笑意,“我告诉你,我当年在冰岛那破木屋里,靠着一口锅和几个罐头,能把温羽凡那挑食的货喂得连连叫好。区区几道菜,还能难住我?”
安洁莉娜被他逗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泛红。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谢谢师傅。”
“谢什么。”陈墨已经走进了厨房,隔着门帘冲外头喊了一声,“你家厨房里都有什么食材?我去看看。”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又是收拾得——一丝不苟。
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瓶按高矮排列,砧板立在架子上,连抹布都叠成方块搁在水龙头旁边。
冰箱里东西倒不少,肉蛋菜一应俱全,看着都是新鲜的,分门别类装在保鲜盒里,贴着标签。
陈墨站在冰箱前看了片刻,随手拿了块里脊、几根青椒、一把小葱,又从冰箱下层摸出两条黄瓜和一盒虾仁。
他系上挂在墙上的围裙,挽起袖口,开始洗菜切肉。
刀工不算顶尖,但胜在利落。
里脊切成细丝,用料酒和生抽抓匀腌制;
青椒去籽切条,小葱切葱花,黄瓜拍碎切块。
锅里热油,葱姜爆香,肉丝下锅“刺啦”一声翻炒,香味很快就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安洁莉娜坐在堂屋里,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闻着渐渐飘出来的菜香,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时间,鸿飞应该在武安部那栋灰楼里坐着,对着电脑翻卷宗,或者跟同事闲聊两句。
而这个厨房里,是师傅在替他做饭。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觉得特别委屈。
不是受了欺负,但就是……委屈。
明明丈夫还在,明明人好好的,每天按时上下班,对自己客客气气,从不发火,从不抱怨,连说话的语气都温柔得像电视剧里演的。
可就是那种客气,那种温柔,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隔在了外面。
她摸了摸小腹,轻声说了句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
厨房里,陈墨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他今天来,是安洁莉娜主动找的他。
但安洁莉娜找到陈家的时候,情绪已经濒临崩溃了——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顶着大太阳跑到陈家大宅,哭着说丈夫不对劲。
这事儿,不能拖。
他得亲眼看看姜鸿飞。
当面看,比什么都管当面。
有些人,隔着电话、隔着屏幕,可以伪装得天衣无缝。
但面对面坐着,吃一顿饭,喝几杯酒,聊几句从前的事——眼神会不会躲,笑容会不会僵,端杯子的手会不会抖,说话的节奏会不会变……
这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至少,藏不过他陈墨的眼睛。
菜陆续做好了,四菜一汤:青椒肉丝、清炒虾仁、拍黄瓜、葱烧豆腐,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
算不上多讲究,但胜在清爽,适合这种闷死人的天气。
陈墨把菜端上八仙桌,又从冰箱里摸出两瓶冰啤酒——姜鸿飞家里居然备了酒,这让陈墨稍微有点意外,但也只是一瞬。
他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走回堂屋坐下。
看了眼挂钟——六点十分。
快了。
傍晚六点二十三分,院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沉稳、均匀,不快不慢。
姜鸿飞穿着武安部监察厅的制服,胸口别着编号徽章,裤线笔挺,皮鞋擦得乌亮,走进正房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桌上摆好的四菜一汤。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安洁莉娜,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安吉,今天做了这么多菜?”他走过去,在安洁莉娜面前蹲下,声音轻柔得像怕惊到什么,“你怀着孩子,不用这么辛苦。我跟你说过的,这些事等我来做就行。”
安洁莉娜“嗯”了一声,正要开口说“是师傅做的”,姜鸿飞已经站起身,目光转向了八仙桌另一侧。
他看见了陈墨。
陈墨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杯凉白开,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月白长衫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微光,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姜鸿飞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陈墨察觉到了。
“墨哥?”姜鸿飞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点回来。”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安洁莉娜,似乎明白了什么,转向陈墨,语气里多了一层诚恳:“这些菜是墨哥您做的?那可得好好谢谢您。安吉身子重,还劳烦您这个客人亲自下厨,真是……太麻烦您了。”
陈墨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不变:“不麻烦。许久没见你们,就想来看看你们。坐吧。”
姜鸿飞在陈墨对面刚坐下,就想到什么,又起身给安洁莉娜倒了杯温水,又给陈墨添了茶,最后才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才重新坐好。
这一系列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陈墨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换了以前的姜鸿飞——
进门闻见菜香,第一反应绝对是冲到桌前,伸手就抓,管它是筷子还是手指头,先塞一口再说。
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嚷嚷“卧槽好香”“谁做的”“安吉你手艺见长啊”……
这才是那个在冰岛黑石滩上,抢着吃烤糊了的鳞蜥肉还嘴硬说“挺香”的姜鸿飞。
可现在呢?
先夸妻子,再谢朋友,倒水先给别人倒,最后才轮到自己。
守规矩。
太守规矩了。
规矩得不像他。
“鸿飞,”陈墨端起茶杯,语气随意,“最近在武安部怎么样?忙不忙?”
“还行。”姜鸿飞微微欠了欠身,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主要是跟着科里的前辈熟悉业务,处理一些日常的监察案件。不算太忙,但也不算清闲。”
“剑尊那边呢?还经常去?”
“去。每周三到五次,雷打不动。”姜鸿飞答得干脆,“师公最近在给我拆一套剑法里的变招,挺有收获的。”
“哦?什么剑法?”
“《破阵十三式》里的后六式。师公说前七式我已经吃透了,可以往后走了。”
陈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对话很正常。
太正常了。
每一个问题,姜鸿飞都回答得恰到好处——
既不敷衍,也不过分热情;
既不遮掩,也不刻意表现。
像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下属在向上级汇报工作,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可问题是,他面对的不是上级。
是陈墨。
是那个跟他一起在锡尔弗顿溶洞里斩过吸血鬼、在古堡废墟里逃过命、在冰岛雪地里抢过烤肉的陈墨。
在陈墨面前,姜鸿飞从来不需要“得体”。
他可以嬉皮笑脸,可以没大没小,可以一边灌酒一边骂“墨哥你太不是东西了”,也可以一边打嗝一边说“你做的菜真难吃但我就爱吃”。
可现在,这个人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上,腰杆挺直,笑容温和,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声调不高不低——
像个陌生人。
“行了,别绷着了。”陈墨忽然放下茶杯,从桌下拎起那两瓶冰啤酒,“嘭”地一声搁在桌上,“吃饭。喝点?”
姜鸿飞看了一眼啤酒,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
以前的姜鸿飞会怎么说?
“必须的!墨哥你这啤酒哪买的?冰岛那种精酿还有没有了?上次比约恩带的那罐我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可现在,他只说了个“好”。
陈墨开了一瓶啤酒递过去,自己也开了一瓶,两人碰了一下杯。
冰凉的酒液入喉,带着麦芽的苦香和微微的回甘,在这闷热的傍晚里格外解气。
“来,吃菜。”陈墨动了筷子,“别客气。”
姜鸿飞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椒肉丝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味道不错。”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墨哥,您这手艺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在冰岛那会儿,您煮的方便面都坨成一坨。”
陈墨笑了笑:“那时候条件差,能吃饱就不错了,还讲究什么。”
“也是。”姜鸿飞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小口。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菜、喝着酒,安洁莉娜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清淡的菜,偶尔抬头看姜鸿飞一眼,又低下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蝉鸣从刺耳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深蓝。
厨房的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落在廊下的青砖上。
陈墨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啤酒瓶,忽然开口:“鸿飞,最近有回过冰岛吗?”
姜鸿飞想了想:“有的。上次回去就在去年冬天,我和安洁莉娜度蜜月定的就是冰岛,去看了吴老和奥拉夫还有比约恩和奶奶,他们过得都挺好。”
“嗯。”陈墨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种怀旧的悠远,“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锡尔弗顿那个小镇上,第一次碰见翼魔的场景?”
姜鸿飞的眼神动了一下。
“记得。”他放下筷子,语气平稳,“那天晚上,翼魔从地底下冲上来。温大叔在皮卡车斗上跟它们打,我和墨哥你在车里。”
“对。”陈墨笑了笑,“你那时候才内劲二重吧?拿把短剑,跟个愣头青似的,一只翼魔扒住车门,你一剑戳进它眼睛里,还搅了一下——当时那股狠劲儿,我到现在都记得。”
姜鸿飞也笑了,笑容温和:“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凭一股蛮劲。”
“还有古堡那次。”陈墨继续说,语气越来越放松,像两个老朋友在追忆往昔,“约克郡那个拍卖会,金翅在台上嘚瑟,结果圣堂的武装直升机直接开过来扫射。那阵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几次。”
“嗯。”姜鸿飞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乱成一锅粥。圣堂的人冲进来之后,见人就杀,我带着戴丝丝和安洁莉娜从佣人房逃出去,在花园迷宫里被三个圣骑士堵住……”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安洁莉娜。
安洁莉娜低下头,没有说话。
“后来我们逃出去后,我和安洁莉娜就开始了正式的交往。”姜鸿飞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对对对,你小子那次算是因祸得福了。”陈墨拍了下桌子,“还有护送龙血药剂那次,温羽凡手腕上铐着密码箱,被那怪鱼一口咬住肩膀拖走了……”
姜鸿飞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是的,可是吓了我一跳。后来还是墨哥你一路追着把他找回来的。”
“还有冰岛火山修炼那回。”陈墨越说越起劲,“你小子吃了鳞蜥肉,大半夜睡不着,在雪地里打了一宿拳。第二天早上跟温羽凡显摆,说自己内劲涨了……”
姜鸿飞笑了一声。
不是以前那种拍着大腿的哈哈大笑,是一种克制的、礼貌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
“是啊,不过从那天后,蜥蜴肉就不敢多吃了。”他说。
陈墨看着他笑,手里的啤酒瓶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
对话到这里,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锡尔弗顿的翼魔到古堡的圣骑士,从华盛顿大桥的怪鱼到冰岛火山的鳞蜥肉,从纽约唐人街的聚义楼到芝加哥的华曜生物——那些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姜鸿飞全都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没出错。
每一个人物的名字、性格、当时的反应,他都答得毫不含糊。
如果换成别人来问,大概会觉得毫无破绽。
可陈墨不是别人。
他一边说,一边看。
看姜鸿飞的眼神——平静,温和,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看姜鸿飞的表情——微笑,点头,偶尔附和两句,每个反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看姜鸿飞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稳稳当当,连一点多余的小动作都没有。
以前的姜鸿飞说起这些事,是什么样子?
陈墨太清楚了。
说起打翼魔,他会眉飞色舞地比划动作,嘴里配音“嗤——啪——”,恨不得站起来现场演示一遍。
说起古堡遇袭,他会拍着桌子骂“那些圣堂的孙子真不是东西”,然后又得意洋洋地说“不过那天我护着安吉和丝丝,一剑干掉一个圣骑士,帅不帅?”
说起冰岛修炼,他会嘿嘿笑着挠头,承认自己当年确实太莽了,然后话锋一转就开始吹嘘自己现在多厉害。
那时候的姜鸿飞,是什么样?
张扬。
跳脱。
得意忘形。
嘴上没个把门的。
三句话离不开“我”,五句话要提一回“温大叔”。
自大起来能上天,谦虚起来又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少年的意气,像一团火,烧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可现在这团火……灭了?
不,不是灭了。
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压得平平整整,服服帖帖,连一丝火星子都不往外冒。
陈墨又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越来越浓的违和感。
“鸿飞。”他忽然放下酒瓶,语气收敛了几分玩笑的意味,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
“墨哥您说。”
“你觉得,你这几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姜鸿飞想了想,声音平稳:“成熟了吧。以前太年轻,做事不考虑后果。现在在武安部做事,又在师公门下修行,很多想法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结婚了,又要当爸爸了,总不能还跟以前似的没个正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个男人结了婚,要当父亲了,变得成熟稳重,收了少年人的性子——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可陈墨就是觉得不对。
不是哪里不对,是哪都不对。
一个人可以变成熟,可以变稳重,可以收了性子学规矩——但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姜鸿飞的内核是什么?
是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少年气,是嘴上嚷嚷着怕死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比谁都冲的莽劲儿,是犯了错死不认账被揍了还嬉皮笑脸的赖皮,是吃了亏转头就忘第二天照样傻乐的心大。
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不会因为结婚生子就消失,不会因为穿上制服就褪色,更不会因为——长大了,就没了。
可眼前这个姜鸿飞,像被人把骨头里的东西抽走了,换了一套全新的骨架进去。
还是那副皮囊,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
但魂儿……对吗?
“鸿飞。”陈墨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姜鸿飞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动:“您不是说,想我们了,来看看吗?”
陈墨端着啤酒瓶,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石榴花在夜色中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蝉鸣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蛐蛐断断续续的叫声,和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
安洁莉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绵长,一只手还轻轻护在小腹上。
姜鸿飞看了她一眼,起身从卧室拿了条薄毯出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温柔而熟练。
然后他重新坐下,端起啤酒瓶,冲陈墨微微一笑。
“墨哥,再喝一瓶?”
陈墨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那笑容很标准,很温和,很得体。
可就是不像姜鸿飞的笑。
“不了。”陈墨摇了摇头,把空酒瓶放在桌上,“我该回去了。安洁莉娜需要休息。”
他站起身,姜鸿飞也跟着站起来,要送他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
陈墨在门槛前停下脚步,背对着姜鸿飞,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月光下那张熟悉的脸,忽然伸出手,在姜鸿飞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鸿飞。”
“墨哥?”
陈墨看着他,目光沉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成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好好的。”
姜鸿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样,温和,得体,挑不出一丝毛病。
“放心,墨哥。我挺好的。”
陈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胡同深处。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灰色的墙面上,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已经攥成了拳。
姜鸿飞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陈墨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处。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收敛干净,像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归于平静。
最终,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