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办公楼。
赵德昌坐在办公室里。
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烟灰落在桌面上,他浑然不觉。
窗外,枫叶镇那条坑坑洼洼的街道上,几个行人慢悠悠地走过。
镇委班子会,正在召开。
他多少有点坐不住了。
随后,他掐灭烟头,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布满灰尘的日光灯上。
一个小时后。
“赵镇长。”
门口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赵德昌转过头,看到党政办的小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紧张。
“进来吧。”
小李走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赵镇长,今天班子会上,秦书记定了三件事。”
“说说看。”
赵德昌的声音很平静。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暴风雨的前奏。
小李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
“第一件,派出所所长孙家炳调走,新所长从县公安局派来,还兼任副镇长。”
“第二件,财政所所长于海调走,副所长安青接任。”
“第三件,孙志伟提副股级,当秦书记的联络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赵德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的颜色。
“就这些吗?”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眼底的寒意却是藏不住的。
“就这些,赵镇长。”
小李说完,连忙转身走出办公室,生怕多待一秒。
门在身后关上,小李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刚才进去的时候,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赵德昌那个人,在枫叶镇谁不知道?
得罪了他,在枫叶镇就别想待下去了。
办公室里,赵德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但他心里却是凉的。
派出所所长换人,财政所所长换人。
孙志伟那个在档案室窝了六年的废物,竟然提了副股级。
派出所和财政所同时换人。
这两刀,砍得太狠了。
孙家炳是他的人,是他花了几年时间培养起来的。
派出所所长这个位置,虽然级别不高。
但在枫叶镇这种地方,手里有枪杆子,说话就有分量。
那些开赌场的外地人,按月给他上供,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派出所不查、不管、不找麻烦。
现在孙家炳调走了,新来的所长是县公安局派来的。
而且,还兼任副镇长。
这说明什么?
说明新书记要把派出所牢牢抓在手里。
以后,那些赌场的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还有谁能替他摆平?
还有于海。
财政所所长,管着枫叶镇的钱袋子。
全镇的财政收入、支出、预算、决算,哪一样不经过财政所?
哪一样不要所长签字?
于海是他小舅子,虽然能力一般,但胜在听话。
他需要钱的时候,于海从来不会多问一句。
他需要报销的时候,于海从来不会卡。
现在,于海调走了,换成了安青。
安青那个人,在财政所干了八年,业务能力强,但跟他不是一路人。
安青从来不跟他来往,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不打。
这种人,会听他的话?
别说听他的话了,不查他的账就不错了。
赵德昌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窗外那条坑坑洼洼的街道。
他在枫叶镇干了这么多年。
从办事员干到副镇长,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以为,自己在枫叶镇已经站稳了脚跟。
以为自己在枫叶镇已经说一不二。
以为新来的书记,不管是谁,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新书记上任才几天?
班子会一开,派出所所长换了,财政所所长换了。
而他,连提出反对意见的权力都没有。
他只是副镇长,不是镇委班子成员。
连开会的资格都没有。
赵德昌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在想,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太顺了?
顺到忘了,在官场上。
没有永远的地盘,没有永远的权力。
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经营久了。
就觉得那是你的地盘,那是你的势力范围。
可实际上,一纸调令,就能让一切归零。
新书记来了,想怎么调整就怎么调整,想换谁就换谁。
而他,只能看着。
只能接受。
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赵德昌掐灭烟头,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他想起了钱安。
钱安在平华县经营了十几年。
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他以为,自己在平华县已经一手遮天。
以为不管谁来了,都得听他的。
可结果呢?
一纸调令,纪委的人来了,钱安就进去了。
十几个科级干部被牵连,县政府一正三副四个主要领导全部涉案。
钱安在平华县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这就是官场。
残酷的官场。
赵德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孙家炳调走了,于海调走了。
他在枫叶镇的两条手臂,被新书记一刀砍断了。
接下来,新书记会不会对他动手?
会不会查他的问题?
会不会把他送进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了起来。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显然正在午休。
“蒋主席,是我,德昌。”
赵德昌的语气变得恭敬起来,腰背不自觉地微微弯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悦。
“德昌,这个时候打电话,什么事?”
“蒋主席,打扰您休息了,实在不好意思。”
赵德昌的声音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但实在是遇到了大事,不得不跟您汇报一下。”
“说吧。”
老人的语气依然不悦,但至少没有再打断。
赵德昌深吸一口气,将今天班子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快,因为他怕老人不耐烦。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德昌握着话筒,手心有些出汗。
他不知道老人在想什么,不知道老人会不会帮他。
过了好一会儿。
老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德昌,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
“蒋主席,您看,这件事……”
“这件事,我会试试的。”
老人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但是,德昌啊!”
“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赵德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清楚。”
老人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警告。
“钱安那帮人都进去了!”
“这次动手的,是市里和是省里。”
“所以,你还是老实点吧。”
“如果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幺蛾子,别说我保不住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赵德昌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蒋主席,我……”
“你听我说完。”
老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德昌,你在枫叶镇干了这些年,有些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只是懒得说,也懒得管。”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市里和省里是动了真格的。”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撞枪口,谁就是自寻死路。”
“所以,你听我一句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