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华山没有说话。
只是接过笔录,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密密麻麻,几十页,几万字。
全是赵德昌交代的犯罪事实。
涉案金额,光是赵德昌自己交代的,就有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啊。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三百元的穷地方,一百多万,是一笔天文数字。
陈华山合上笔录,快步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秦天毅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秦天毅沉稳的声音。
陈华山推门而入,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笔录双手递了过去。
“秦书记,赵德昌开口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这是他的交代材料,一共几十页,涉案金额一百多万。”
“其中,包括县政协主席蒋大山。”
“收了三十六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秦天毅接过笔录,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
陈华山站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等着他的指示。
过了好一会儿。
秦天毅合上笔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蒋大山的事,先不要声张。”
他的声音平静。
“明天一早,我亲自向郑县长汇报。”
“是,秦书记。”
陈华山郑重地点头。
“赵德昌和孙秀梅,今晚就关在审讯室,派人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近。”
“好的,秦书记。”
“还有,笔记本上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要动。”
秦天毅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等县里的指示下来,再说。”
“我明白。”
陈华山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
早上八点整。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浓茶。
昨晚折腾到凌晨三点多,他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还好。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整。
这个时间,郑明亮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郑明亮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郑明亮沉稳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警觉。
“郑哥,是我,秦天毅。”
“天毅?”
“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郑明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他知道秦天毅不是那种没事一大早打电话闲聊的人。
这个时间点打过来,一定是有要紧事。
“郑哥,出事了。”
秦天毅的语气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郑明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更加沉稳。
“你说吧。”
“昨天晚上,我把枫叶镇副镇长赵德昌和副镇长孙秀梅给抓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郑明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你把人抓了?”
“什么罪名?”
“赵德昌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涉案金额一百多万。”
“孙秀梅跟他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秦天毅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郑哥,赵德昌已经招了,交代材料几十页,涉案人员四十多人。”
“其中包括。”
他停顿了一下。
“包括县政协主席蒋大山。”
“赵德昌给蒋大山送了三十六万。”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秦天毅能听到郑明亮的呼吸声,比刚才沉重了许多。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给郑明亮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
郑明亮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
“天毅,你说县政协主席蒋大山?”
“对,就是他。”
秦天毅的语气笃定。
“赵德昌交代得很清楚,从几年前开始,一共送了八次,合计三十六万。”
“每次送钱的理由、方式、经手人,都说得明明白白。”
“而且,赵德昌手里有一本笔记本,上面把每一笔钱、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本笔记本现在就在我手里。”
郑明亮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秦天毅能听到电话那头打火机的声音,郑明亮在点烟。
他知道,郑明亮在思考的时候喜欢抽烟。
一根烟抽完,郑明亮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天毅,你动作可真够快的。”
“你来枫叶镇才几天?”
“就把赵德昌给拿下了?”
“不是动作快,是证据确凿。”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赵德昌这个人,在枫叶镇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做了多少坏事,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他有一本笔记本,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本笔记本,就是他的催命符。”
“那本笔记本现在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
“好,好,好。”
郑明亮连说三个好字,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天毅,你那边先稳住,把赵德昌和孙秀梅看好,不要让任何人接近。”
“我这边,马上向刘书记汇报。”
“郑哥,别急,还有一件事呢。”
秦天毅顿了顿。
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昨天下午,赵德昌给蒋大山打过电话。”
“蒋大山当时没答应帮他。”
“如果我们动作慢了,蒋大山可能会销毁证据、串联同伙,甚至外逃。”
“你说什么?”
郑明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赵德昌昨天就给蒋大山打电话了?”
“对,昨天下午。”
“蒋大山说这件事,他会试试的,还让赵德昌老实点、低调点,先把风头过了再说。”
“这个老狐狸。”
郑明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
“他实际上是在观望。”
“如果赵德昌那边没事,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赵德昌这边出了事,他肯定会采取措施。”
“所以,郑哥,我的建议是,必须尽快动手。”
秦天毅的声音变得笃定起来。
“赵德昌已经被抓了,消息封锁不了多久。”
“一旦消息传出去,蒋大山那边肯定会有反应。”
“我们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你说得对。”
郑明亮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天毅,你那边先把赵德昌和孙秀梅看好,把证据整理好。”
“我马上给刘书记打电话,等我的消息。”
“好,郑哥,我等你的电话。”
“嗯,挂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秦天毅将听筒放回机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郑明亮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
蒋大山是县政协主席,正处级干部。
县纪委是没权利动他的,只有市纪委或者省纪委才行。
这样的人涉案,不是小事。
必须向市委汇报。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赵德昌的笔记本上,记着四十三个人的名字。
二十一个干部,二十二个商人。
这些人,分布在枫叶镇、平华县,甚至还有宁州市的。
如果全部涉案,那平华县的政治生态,就真的是烂到根子里了。
好在,钱安那帮人已经进去了。
现在,赵德昌和蒋大山这伙人也要被连根拔起。
等这些毒瘤都清除了,平华县才能真正开始发展。
秦天毅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几个干部正在打扫卫生,扫帚划过水泥地面。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半个小时后。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秦天毅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郑哥?”
“天毅,是我。”
听筒里传来郑明亮的声音。
比刚才沉稳了许多,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