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时间。
侯亮平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上课的时候走神,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璐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可他更知道,不管怎么选,这条路都不会好走。
周三下午。
侯亮平刚下课,准备去食堂吃饭。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个学生拦住了他。
“侯亮平同学,梁老师让你去一趟她的办公室。”
那男生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转达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侯亮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文科楼走去。
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文科楼三楼的走廊里很安静。
侯亮平走到梁璐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梁璐的声音,慵懒而从容。
侯亮平推门而入。
梁璐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但侯亮平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
“梁老师,您找我?”
侯亮平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坐吧。”
梁璐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侯亮平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梁璐没有急着说话。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像是在打量一件她志在必得的物件。
“侯亮平,我让你考虑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侯亮平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他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也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
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喉咙发干。
“梁老师,这件事……”
他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
“我仔细想过了,您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但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毕竟您是老师,我是学生,而且年龄差距也确实……”
“年龄差距?”
梁璐打断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侯亮平,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在意年龄差距的人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被她那句话堵了回去。
梁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侯亮平,你是个聪明人!”
“应该知道在汉东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父亲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汉东省政法系统的事,他说了算。”
“你毕业之后想进哪个单位、能进哪个单位,说白了,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侯亮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当然。”
梁璐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依然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
“你也可以选择不同意。”
“毕业的事,那就得公事公办了。”
“按程序走,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
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
“不过,按程序走的话,你那些材料能不能通过审核,我就不好说了。”
“毕竟,程序嘛,总有走不完的时候。”
侯亮平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当然听得出梁璐话里的意思。
如果他同意,毕业的事顺风顺水,想去哪个单位都有人帮他安排。
如果他不同意。
那毕业的事就得按程序走,而程序,永远可以拖到天荒地老。
“梁老师……”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威胁?”
梁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侯亮平,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
“我怎么会威胁你呢?”
“我只是在帮你分析情况,让你明白自己的处境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
但那柔和里藏着的锋利却更加刺人。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而且,我也不觉得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坏处。”
“你跟高芳芳在一起,能得到什么?”
“一个大学老师的女儿,能给你多少助力?”
“可如果你跟我在一起,那就不一样了。”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各种念头交织翻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他想到了高育良。
想到了自己这些年跟着高育良学到的那些东西。
想到了高育良在学术界的地位和即将进入政坛的前途。
他是想靠高育良这条线往上走的。
可现在,梁璐把他逼到了墙角。
他确实可以去找高育良帮忙。
老师毕竟是老师,对学生的事不会坐视不管。
可问题是,高育良能做什么?
高育良在汉东大学有地位,但那是在学术圈。
在政坛,他只是个刚起步的新人,还没有站稳脚跟。
而梁璐的父亲梁群峰,在汉东省政法系统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厚,说一不二。
高育良就算想帮他,也未必有那个能力。
侯亮平又想到了祁同伟。
那个政法系毕业的学长,也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
当年祁同伟被梁璐纠缠的事,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知道梁璐追了祁同伟两年,祁同伟拒绝了两年。
最后被梁群峰一纸调令发配到了偏远乡镇。
祁同伟的下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侯亮平心里清楚得很。
如果他拒绝了梁璐,她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她会把自己的毕业分配卡死,把他留在汉东大学当个辅导员,或者发配到某个县城的司法所。
他侯亮平这些年在学校攒下的所有资本,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不能走祁同伟的老路。
“梁老师。”
侯亮平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同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梁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得意。
只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你能想通就好。”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聪明人。”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朝他推了过去。
“这是我宿舍的钥匙,地址你应该知道。”
“今晚我会在那里等你,你处理好你的事,晚上八点过来。”
侯亮平看着桌上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各种念头翻涌交织,却怎么都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他知道自己做了选择,也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可此刻看着那把钥匙,他还是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全是汗。
“怎么?”
梁璐看着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还需要我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
侯亮平伸手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
“梁老师,我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向梁璐微微欠身,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
他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