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结束，二十名学员垂头丧气地站在车间中央，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尤其是担任总指挥的王小栓，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搞砸了。
在元帅和所有同伴面前，他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陆渊和何德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表情严肃，没有说一句话。
整个车间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陆渊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转身看着他们。
“谁能告诉我，你们刚才为什么会失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学员们的心上。
一片沉默。
“你说，老张。”陆渊点了一个年纪最大的学员。
老张站了出来，满脸羞愧：“元帅，是我不对。我……我慌了神，不知道该先救哪个，耽误了时间。”
“你呢？”陆渊又看向负责检修电路的那个学员。
“元帅，我……我们找不到问题在哪，而且天太黑，看不清，就……”他不敢说自己点了火折子。
陆渊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王小栓身上。
“王小栓，你来说。你是总指挥，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王小栓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大声说道：“报告元帅！是我的问题！我……我没有指挥好！”
“怎么没有指挥好？”陆渊追问道。
“我……我一开始就错了。”王小栓的声音因为懊恼而有些颤抖，“我不该让他们看着办，我该明确告诉他们，先处理哪个伤员。我也不该让他们自己去找工具，我应该提前就告诉他们，工具和阀门的位置。我……我光顾着自己去修机器，没有管好其他人……”
“说得很好。”陆渊点了点头，但语气并没有缓和，“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词：指挥混乱、信息不畅、权责不清、没有预案。
“你们这次失败，根子就在这十六个字上。”
陆渊指着“指挥混乱”：“王小栓，你作为总指挥，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试图指挥所有事。你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超级救火队员，而不是一个指挥官。指挥官是干什么的？是指挥别人去干活，而不是自己撸起袖子干！你一头扎进修机器这个具体的技术问题里，就等于放弃了你对全局的掌控。当其他人遇到问题需要你决策时，你根本没空理他们！”
王小栓的脸更红了，元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问题。他当时确实觉得，修机器才是自己的老本行，最拿手，所以就先去干了。
“第二，信息不畅。”陆渊继续说道，“从头到尾，我只听到了你们在吼。‘扳手在哪？’‘谁去开门？’信息完全是靠喊来传递，效率极低，而且非常容易出错。一个合格的指挥体系，必须要有明确的信息传递渠道。谁负责收集信息？谁负责传递命令？这些，你们考虑过吗？”
学员们都摇了摇头。
“第三，权责不清。”陆渊的语气越发严厉，“我任命王小栓为总指挥，但你们有几个人真正听了他的命令？老张，我让你去救人，你带着人，在两个伤员之间跑来跑去，最后自己做了决定。修电路的，你们在配电箱那里鼓捣了半天，有没有向王小栓报告过你们的进展和困难？”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就是没有建立起指挥链！王小栓是总指挥，他下面应该有负责医疗的组长，负责电力的组长。他只需要对这两个组长下命令，并且听取他们的汇报就行了。而你们，只需要听自己组长的命令，并且向他汇报。这样，才能做到令行禁止，有条不紊！”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陆渊的手，重重地点在了“没有预案”四个字上，“你们面对突发情况，完全是靠临场反应，凭经验瞎撞。所以才会手忙脚乱。一个成熟的工厂，必须对所有可能发生的紧急情况，都有一套写在纸上，刻在脑子里的处理流程！这，就叫‘紧急预案’！”
“比如，发生火灾了，第一步干什么？拉响警报。第二步干什么？切断电源。第三步干什么？谁负责疏散人群，谁负责拿灭火设备，谁负责向上报告。这些都应该是提前规定好的！这样，就算天塌下来，每个人也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而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陆渊的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醍醐灌顶。
他们终于明白了技术员和管理者之间的根本区别。
技术员思考的，是怎么解决“一个”问题。比如，怎么修好一台机器。
而管理者思考的，是怎么建立一个“系统”，来解决“所有”可能发生的问题。
王小栓站在那里，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一直以为，管理就是官大一级，能使唤人。现在他才明白，管理是一门如此复杂、如此严谨的学问。它需要的是冷静的头脑，清晰的逻辑，和对全局的掌控力。而这些，恰恰是他最欠缺的。
这次演习的“惨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也打醒了所有学员。
从那天起，王小栓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研究技术的愣头青。他开始主动地跟在何德身后，像个学徒一样，学习何德是如何安排生产计划的，是如何调配人手的，是如何处理工友之间的矛盾的。
他把何德说的每一句话，处理的每一件事，都用心地记在心里，晚上回到宿舍，还要反复琢磨。
他不再只关心自己手头的那台机器，而是开始观察整个车间的运作流程。他会站在车间的高处，看工人们是如何领料的，看布匹是如何转运的，看废料是如何清理的。他发现，这里面有太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以前他觉得，让机器转得快一点，就是提高了效率。现在他知道，让领料的队伍缩短十分钟，让搬运的路线更合理，同样是提高效率，而且是更聪明的效率。
一个月后，王小栓拿着一沓厚厚的图纸，再次敲开了陆渊书房的门。
“元帅，这是我根据上次演习的经验，重新编写的一份东西，请您过目。”
陆渊接过图纸，有些惊讶。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图纸了，这是一份制作得极为精美的《工厂紧急预案流程图》。
王小栓没有用长篇大论的文字，而是用最简单的图示和符号，清晰地描绘出了在遇到“火灾”、“断电”、“工伤”等不同紧急情况时，工厂从上到下的每一个岗位，应该采取的行动步骤。
比如，在“火灾预案图”上，他画了一个着火的标志，然后引出几条线。
一条线指向一个摇铃铛的小人，旁边写着“发现者：立刻拉响警报”。
另一条线指向一个拉电闸的小人，写着“电工班：切断火场电源”。
还有一条线，分出更多支线，分别画着端水盆、拿沙袋、引导人群的小人，旁边标注着“义务消防队”、“疏散引导员”等不同角色和他们的职责。
整个流程图，一目了然，就算是不识字的工人，只要看过几遍，也能明白自己在紧急情况下应该做什么。
陆渊看着这份流程图，眼中满是惊喜和赞赏。
他没想到，王小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如此巨大的进步。他不仅吸收了“预案”这个概念，还创造性地用图画的形式，解决了预案在普通工人中推广困难的问题。
这已经不是一个技术员的思维了，这是一个真正的、懂得从实际出发、懂得如何让复杂问题简单化的管理者的思维。
“好！做得非常好！”陆渊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他拍着王小栓的肩膀，大声说道，“王小栓，你这份东西，比我给你上的十堂课都有用！从今天起，你就是织布一车间的代主管！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把这套预案，在你们车间里给我推行下去！让每一个工人，都把这张图，刻在脑子里！”
王小栓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用力地敬了一个军礼，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书房，看着天上的月亮，王小栓感觉自己的人生，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后，是一个更广阔，也更具挑战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