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知府的后院,此刻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陈默和王小栓被那个仆役一路小跑着,从偏门领进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奢华院落。
院子里,十几个丫鬟、婆子屏息静气地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堂里,一个身穿华服、珠光宝气的年轻女子,正伏在桌案上,香肩耸动,低声啜泣。她的妆容已经哭花,看起来楚楚可怜,又充满了绝望。
她,便是知府孙大人最宠爱的小妾,柳夫人。
在她的身前,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上,铺着一块色泽华丽、织工精妙绝伦的布料。
正是产自蜀地的顶级贡品,蜀锦。
只是,这块本该完美无瑕的艺术品上,此刻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瑕疵。
在整块布料将近中心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色的、丑陋无比的疤痕。
那显然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比如掉落的香炉或者烛火,直接烫上去的。边缘的丝线已经卷曲、炭化,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一个年过半百、在苏州城里颇有名望的老裁缝,正戴着老花镜,凑在那块蜀锦前,翻来覆去地看。
他每看一眼,就摇一次头。
最后,他直起身子,对着一旁脸色铁青的知府大人,躬身道:“大人,恕老朽无能。这……这块蜀锦,已经神仙难救了。”
“您看,”他指着那块烧焦的地方,“这火毒已经侵入了经纬,丝线都烧死了,变得又干又脆,一碰就碎。别说织补,就是想把这块坏的拆下来,都会连带着毁掉周围的好料子。此乃……绝症,无药可医啊!”
老裁缝的话,让柳夫人哭得更凶了。
知府孙明志的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他低声怒骂了一句。
他倒不是心疼这块布料,而是这块布料牵扯的干系,实在太大了。
这块蜀锦,是当今圣上,为了表彰他治理苏州有功,特意赏赐下来的。而且,宫里的太监还传了话,说是下个月,都察院的御史前来巡查江南时,圣上点名要看看,这块蜀锦做成的朝服,穿在孙夫人身上,是何等的风采。
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圣上的一次敲打和试探!
可现在,这块被寄予了厚望的蜀锦,竟然被他宠爱的小妾,给烧了!
若是让御史知道,他把御赐之物,私自给了小妾,还给弄坏了,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就足以让他丢官罢职!
就在这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领路的那个仆役,带着陈默和王小栓,走了进来。
“大人!人请来了!‘京城巧匠’的人请来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这两个风尘仆仆的“北方人”身上。
知府孙明志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和不耐。他听过这个传闻,但一直以为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那老裁缝更是直接投来了鄙夷的注视,在他看来,连他都束手无策的东西,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北佬,又能有什么办法?
王小栓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了那块烧坏的蜀锦上。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也没有半分的同情。
那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工匠在审视一件待加工的“物品”时的专注。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烧焦部分的边缘。
然后,他又凑近了些,仔细观察着蜀锦的纹理和图案。
良久,他才直起身子。
“谁干的?”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质问。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人疯了吗?他竟然敢用这种口气,在知府衙门里说话?
柳夫人被他这一下,吓得连哭都忘了,怯生生地指了指自己。
王小栓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打碎了珍贵仪器的学徒。
“暴殄天物。”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但就是这四个字,却让知府孙明志的心头,猛地一跳。
因为,王小栓表现出来的,不是一个普通裁缝见到官老爷时的谄媚或恐惧,而是一种顶尖匠人,看到心爱之物被毁掉时的痛心和愤怒。
这种姿态,装不出来。
“你……你有办法?”孙明志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王小栓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头,看向那个苏州老裁缝,开口问道:“你说,它没救了?”
老裁缝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傲然道:“当然!老夫做了五十年裁缝,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丝线已死,如何能救?”
“丝线死了,就不能让它‘复活’吗?”王小栓反问。
“复活?笑话!你当你是神仙吗?”老裁缝嗤之以鼻。
王小栓不再理他,而是转向知府孙明志。
“很难。”他惜字如金。
“但有办法?”孙明志追问,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望。
“非常难。”王小栓再次强调,“需要动用我们师门不传的秘术,耗费的精力心血,难以估量。所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钱不是问题!”孙明志立刻说道,“只要你能把它修好,恢复原样,本官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两?”旁边的陈默,恰到好处地试探了一句。
“五千两!”孙明志一字一顿地说道。
嘶——
周围的丫鬟婆子,包括那个老裁缝,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千两!
这足以在苏州城里,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了!
用五千两,去修一块布?
所有人都觉得知府大人疯了。
但只有孙明志自己清楚,如果能渡过这次危机,别说五千两,就是一万两,他也愿意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个天价,王小栓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缺钱。”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懵了。
不缺钱?这世上还有不爱钱的工匠?
“那你要什么?”孙明志的心,沉了下去。
王小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一个极难的条件。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孙明志。
“修好之后,我只要大人,亲笔为我们‘京城巧匠’,题一块匾。”
这个要求,让孙明志彻底愣住了。
不要钱,只要一块匾?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这群人,所图甚大!他们要的不是一时的钱财,而是知府衙门为他们做的“背书”,是进入苏州上流社会的“通行证”!
这是阳谋!
可自己,有得选吗?
“好!”孙明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本官答应你!只要你能将它修复得天衣无缝,本官就亲自给你们题匾!”
“一言为定。”
王小栓说完,便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珍贵的蜀锦,连同桌上的绒布一起,轻轻卷了起来。
“此物,我们要带回工坊。三日之内,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准备好纯度最高的金丝、银丝各一钱,以及与这蜀锦上图案同色的五种丝线,半个时辰内,送到我们的住处。”
说完,他抱着那卷蜀锦,在陈默的陪同下,转身就走。
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那个老裁缝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对着知府,重重一跺脚。
“大人!您被骗了!他们就是江湖骗子!想用这种方法,把这块蜀锦骗走啊!三天?三天之后,他们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