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白日里喧嚣的工地,此刻陷入一片死寂。
店铺的里屋,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图纸铺在桌上,那不是建筑图,而是一张画满了方框和箭头的奇怪图表。
王小栓站在图表前,将手下的工匠、护卫,以及钱博带来的一些可靠伙计,总共三十多人,召集到了一起。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和不安。
他们不明白,大敌当前,这位年轻的“总管”,把大家叫来,对着一张废纸,到底想干什么。
“从今天起,我们改变做事的方法。”
王小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分成三组。”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图表上圈出了三个区域。
“第一组,工程组。由李师傅带队。”他看向一名年长的木匠,“你们的任务,不再是盖房子。而是将我们现有的所有木料,按照我给的图纸,预先加工成标准化的‘零件’。卯榫、斗拱、梁柱,全部提前做好。”
“这……这是什么章法?”李师傅一头雾水,“不在现场做,尺寸万一不对,怎么办?”
“尺寸,由我来定。你们只需要执行。”王小栓的命令不容置疑。
“第二组,后勤组。由陈默先生负责。”
他继续说道:“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清点我们所有的工具、人手,以及……钱。”
“第三组,外联组。由钱老板你,还有你手下最信得过的两个人负责。”
钱博精神一振,看向王小栓。
“你们的任务最重。”王小栓看着他,“第一,我要你,立刻,现在,就去知府衙门。不是去报官,是去求见孙大人。”
“见孙大人?”钱博不解,“见他有什么用?他不可能为了我们,得罪整个锦绣盟。”
“你不用他得罪锦绣盟。”王小栓递给他一个小盒子,“你把这个,亲手交给他。然后告诉他,就一句话:‘观前街鼠患猖獗,恐惊扰圣听’。”
钱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用金丝织成的、栩栩如生的蝴蝶,正是当初补在蜀锦上的那一只的放大版。
他瞬间明白了。
这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提醒孙明志,他欠了他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敲打他,如果店铺开不起来,他们这群“京城巧匠”随时可以走人,到时候御史问起蜀锦上的蝴蝶是谁的手笔,他孙明志要怎么交代?
“高!”钱博忍不住赞叹。
“这只是第一步。”王小栓继续布置,“第二,我要你派人,立刻出城,连夜去松江府,找一个叫‘四海船行’的组织。”
“四海船行?”钱博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对。你的人到了那里,只要亮出这块令牌,对上暗号‘沧海月明’,他们就会把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运到苏州城外的野渡口。”王小栓将一块沉重的铁牌交到钱博手里。
那是陆渊在组建南征团队时,给他们的最高通行凭证。
“沧海月明……珠有泪。”钱博念叨着暗号,只觉得这一切都透着一股神秘和强大。
“可是,从松江府运材料过来,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五六天,而且价格……”
“价格,我来承担。时间,我自有安排。”王小栓打断了他,“你只需要做好这两件事。”
一套匪夷所思的组合拳。
将在场所有人都打蒙了。
将工人分组,责任到人,这叫“项目制管理”。
提前加工零件,现场只负责组装,这叫“预制件施工”。
求见知府,是“上层路线”。
异地调货,是“供应链B计划”。
这些来自后世格物院管理培训班的知识,被王小栓结合眼前的困境,活学活用,变成了一套惊世骇俗的“工程管理”方案。
“都听明白了?”王小栓环视众人。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之前的困惑和不安,被一种莫名的信心所取代。
他们虽然听不懂这些做法背后的道理,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主心骨,没有乱。
他有条不紊,胸有成竹。
“那就,行动!”
一声令下,整个团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运转起来。
钱博带着心腹,怀揣着金丝蝴蝶和铁牌,趁着夜色,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陈默带着后勤组,开始清点库房,核算资金。
而王小栓,则亲自带着工程组,点亮了所有的灯笼。
“砰!砰!砰!”
沉寂了一天的工地,在深夜里,再次响起了锯木头和刨木花的声音。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盖房子,而是在制造一个个精准的“零件”。
门口负责盯梢的地痞,听到里面的动静,都愣住了。
“这群北佬,疯了吧?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里面搞什么鬼?”
独眼龙也觉得不对劲,他凑到门缝边,想往里看,却被高高的围挡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他只能听到那持续不断的、富有节奏的劳作声。
这声音,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烦意乱。
第二天一早。
独眼龙带着一群混混,打着哈欠,又来到了工地门口,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可他们刚一坐下,就看到两队穿着皂服,腰挎佩刀的衙役,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知府衙门的巡街总捕头。
“就是他们!”捕头指着独眼龙一行人,厉声喝道,“一群泼皮无赖,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观前街滋扰生事!扰乱商铺正常营建,成何体统!”
独眼龙傻眼了。
昨天他们还耀武扬威,怎么今天官府就变了脸?
“官爷,官爷!误会啊!”他连忙爬起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我们……我们就是跟老板开个玩笑……”
“开玩笑?”捕头冷笑一声,“我看不像!我看你们就是一群地沟里的老鼠,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孙大人有令,即日起,严整观前街市容,所有闲散无赖,寻衅滋事者,一律拿下,杖责三十,发配城外去修河堤!”
杖责三十!修河堤!
独眼龙和他的手下们,吓得魂飞魄散。
这惩罚,不死也要脱层皮!
“小的们再也不敢了!官爷饶命啊!”
“滚!”捕头一脚踹在独眼龙的屁股上,“再让我看到你们在这附近晃悠,腿给你打断!”
一群地痞流氓,连滚带爬,作鸟兽散。
昨日还不可一世的“活规矩”,此刻变成了丧家之犬。
观前街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商户,全都惊呆了。
他们想不通,一向对这种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官府,今天怎么会如此雷厉风行?
钱家,什么时候有了这么硬的后台?
工地内,工人们看到这一幕,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压在心头最大的石头,被搬开了!
钱博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心中对王小栓的敬佩,已经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他只是去送了个礼,说了句话,就轻松解决了这个最棘手的麻烦。
这就是“上层路线”的力量!
然而,王小栓的“组合拳”,还远未结束。
第三天,深夜。
苏州城外的野渡口,万籁俱寂。
几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从船上卸下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一根根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上好木料,一筐筐高标号的青砖,还有一桶桶密封的桐油。
陈默早已带着后勤组的人和十几辆大车,等候在此。
双方对过暗号,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立刻开始装车。
天亮之前,这批从松江府秘密运来的建材,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运进了“大乾制造”的后院仓库。
当李师傅看到那堆积如山的、比原先订的还好上三分的材料时,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地痞被驱散。
材料已到位。
预制的零件也已完成了大半。
王小栓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开工!”
一时间,整个工地,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工人们被分成了木工组、瓦工组、石匠组,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需要安装房梁了,后勤组立刻将预制好的梁柱运到。
需要砌墙了,瓦工组马上就能拿到足量的砖瓦。
整个施工现场,井然有序,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三倍不止!
锦绣盟安插在对街的探子,彻底看傻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座店铺的骨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地而起。
他想不通,地痞明明被赶走了,可他们的材料,是从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
他立刻将这个诡异的情况,汇报给了沈府。
议事堂里,沈万三听完汇报,捏碎了手中的一颗玉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