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站在丙营阵前,看着前方溃败的人潮。阿贵声音发颤:“头儿,咱们也跑吧?”
“跑?”李砚扭头看他,“往哪儿跑?后面是悬崖,前面是刀子。”他拔出腰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兄弟们,想活命的,跟我来。”
没人动。三百人挤在一起,脸色煞白。
李砚没废话,一刀劈开面前的木栅栏,率先冲出去。阿贵咬了咬牙,跟上。接着是十个人,二十个人,最后剩下一半也跟了上来——不是勇敢,是没得选。
他们像一把尖刀,斜插进敌军侧翼。李砚专挑薄弱处下手,带着人砍马腿、捅马腹,专搞骚扰。敌军被这股小部队搅乱了阵脚,前锋回头来围剿,李砚立刻带人撤退,撤到一片乱石堆里。敌军骑兵施展不开,反而被石头绊倒几匹马。
“有埋伏!”敌军有人喊。
李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早勘察过地形,这片乱石堆是天然屏障,骑兵冲不进来。他让弓箭手在石头后放冷箭,自己带人从侧翼偷袭。一来二去,敌军前锋的攻势缓了下来。
这时候,后方溃败的朝廷军队终于稳住了阵脚。一些老卒自发组织起来,重新列阵。李砚抓了个俘虏,逼问出敌军粮草所在,连夜带人去烧。火光冲天时,敌军大乱,铁骑回撤救粮。
黎明时分,敌军退了。战场上到处是尸体,血把沙土染成暗红色。李砚靠在石头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阿贵一瘸一拐走过来,胳膊上缠着布条,血还在渗。
“头儿,咱们……赢了?”
李砚摇头:“没赢,只是没输。”他望向远方,敌军的旗帜还在地平线上飘,“但足够了。”
足够让大元帅记住他。
赵鼎醒来时,第一句话是:“谁打赢的?”
亲兵跪在床边,颤声回禀:“是丙营的李砚,他带三百人烧了敌军粮草,又骚扰侧翼,拖住了骑兵。”
赵鼎躺在行军床上,胸口起伏剧烈。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战场上的混乱——溃败、逃亡、火光,然后是一股小部队像钉子一样楔入敌阵。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叫他来。”
李砚被带进主帅帐时,赵鼎刚喝完药,嘴角还沾着黑色药渣。帐内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赵鼎靠在枕上,眼睛半睁,盯着李砚看了半晌。
“你就是李砚?”
“是。”
“流民出身?当过匪?”
“讨过生活。”
赵鼎又咳了几声,缓缓道:“你烧了敌军粮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三天内必退兵。但还会回来。”
赵鼎眼睛亮了一下。这小子看得透。他挣扎着坐直身子,亲兵忙去扶,被他推开。
“我军五万,死伤过半,粮草器械损失殆尽。敌军虽退,但主力尚在。”赵鼎声音沙哑,“朝廷催战,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住了。”
李砚沉默。他看出赵鼎在交代后事。
“我有个女儿。”赵鼎突然说,“叫赵玉,今年二十。许配给你,如何?”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李砚抬头,正对上赵鼎的目光——那目光浑浊,却藏着一丝精明。联姻。这是要他卖命。
“大帅厚爱,卑职感激不尽。”李砚躬身,“但卑职已有糟糠之妻,是逃荒路上娶的,跟着我吃过苦。”
赵鼎脸色沉了沉。他原本算盘打得好,用女儿绑住这员猛将,没想到被拒。帐内气氛凝滞,亲兵们大气不敢出。
“已有妻室……”赵鼎喃喃,“那便纳个二房吧。我赵家的女儿,不做妾。”
李砚心里飞快盘算。拒绝,得罪赵鼎,前功尽弃;接受,能捞到统兵权,但赵家女进门,后宅必乱。他想起寨子里那个沉默的女人,她从不问他做什么,只是每天把饭做好,把衣裳缝补干净。
“大帅若不嫌弃,卑职愿娶二房。”
赵鼎盯着他看了十息,突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他挥挥手:“好,好。从今日起,你升为参将,统领前军三千人。”
三千人。李砚心头一热,但面上不显。他行礼退出帐篷时,赵鼎又补了一句:“我女儿性子烈,你多担待。”
担待?李砚冷笑。这老儿临死还要算计,把女儿塞过来当人质。不过也好,有这三千人,他就能做更多事。
婚事办得潦草。赵玉被两个婆子扶进帐篷时,盖头下的脸绷得紧紧的。李砚挑了盖头,看见一张苍白的脸,眉眼生得秀气,但嘴角向下撇着,像在生气。
“委屈你了。”李砚说。
赵玉别过脸:“你已有妻子,为何娶我?”
“权宜之计。”李砚老实回答,“你需要一个夫婿,我需要一个靠山。各取所需。”
赵玉愣了。她没想到这男人如此直白。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那你……会对我好吗?”
李砚想了想:“吃饱穿暖,不受欺负。别的,给不了。”
赵玉没再说话。她钻进被窝,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李砚坐在床边,摸出怀里那块绣字的碎布,看了许久。
有了参将头衔,李砚开始练兵。他把从寨子里带来的老底子混编,十人一队,设什长,每日操练阵法、劈砍、骑射。军饷他自掏腰包,先垫上三个月的——从山寨老本里匀出来的。
“头儿,这么搞下去,咱们那点家底要空了。”阿贵担忧道。
“空了再赚。”李砚盯着操练场,“这些人,现在是草,三个月后得变成刀。”
赵玉偶尔来营帐送汤。她话不多,放下碗就走。但李砚注意到,汤里总会多放两片肉。有一次他撞见赵玉在帐篷外听他训兵,听得入神,手里绣了一半的帕子掉在地上。
“想学?”李砚问。
赵玉吓了一跳,捡起帕子,脸涨红:“我……我只是看看。”
“看没用,得练。”李砚递给她一柄木刀,“明日辰时,校场见。”
赵玉握紧木刀,没拒绝。
半个月后,敌军果然卷土重来。这次规模更大,铁骑如黑云压境。赵鼎已经病得起不来床,帅印暂由李砚代掌。他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烟尘,对阿贵说:“去把赵玉送回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