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栓离开苏州的时候是三月初九。
大乾制造的生意上了正轨,钱博和陈默守着铺面绰有余。沈万三那边暂时没再出手——内务府的牌子镇住了场面,但王小栓清楚,这只是缓兵之计。
他要去办另一件事。
格物院在苏州北面二百里的地方有一个试验场,原来做火药配比的。年初被裁撤了,人散了,地方还在。王小栓要去那里看,能不能改做机织坊的原料基地。
他带了两个伙计,租了一辆骡车,沿官道往北走。
越往北走,景象越不对劲。
官道两侧的田地荒了大半。零星能看到几处烧焦的屋架子,像张着黑洞的嘴。路上的行人多是拖家带口往南走的,面黄肌瘦,眼睛里没什么光。
北狄的骑兵已经打到了淮北。消息是半个月前传到苏州的,当时茶馆里议论了两天,然后就没人提了。苏州离战线远,隔着一条长江,老百姓觉得安全。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青州府地界,离前线不过三百里。
王小栓在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是路被堵了。
镇子的街口横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光着膀子,胸口纹了只黑虎。他手里攥着一根哨棒,拦在路中间。
“留下买路钱,过去。”络腮胡子看了一眼骡车上的货物,咧嘴笑了笑。“一两银子。不多吧?”
骡车夫吓得直往后缩。两个伙计也有些慌。
王小栓从车上跳下来。
他打量了一下这群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居多,手上有茧子但不厚。不是练家子,是干苦力的。饿急了出来讨食的。
“你叫什么?”王小栓问那络腮胡子。
对方没料到被拦的人反过来问话,愣了一下。“爷叫韩三。你管得着?”
“韩三。”王小栓点头。“你这哨棒握法不对。打人使不上劲。”
韩三脸色变了。他把哨棒往前一挺,棒头指着王小栓的鼻尖。“少废话。银子拿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王小栓没有后退。
他右手抬起,两根手指搭在哨棒上,往旁边轻轻一拨。韩三只觉得虎口发麻,哨棒脱手飞出去,落在三丈外的泥地里。
韩三的手还保持着攥棒子的姿势,半天没反应过来。
旁边几个人哗地围上来。一个瘦高个操着把柴刀冲在最前面。
王小栓侧身让过刀锋,右掌拍在瘦高个的肘关节上。关节反向弯折,柴刀当啷落地。紧跟着来的是个矮壮汉子,抡着拳头打王小栓后脑。
王小栓蹲身,左腿横扫。矮壮汉子双脚离地,整个人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剩下的几个人站在原地,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韩三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躺在地上哼唧唧的兄弟,喉咙滚动了一下。
王小栓拍了拍手上的土。
“跪下。”
韩三咬着牙,没动。
王小栓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韩三膝盖弯了,噗通跪在地上。他挣了两下,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我说跪下,不是让你死。”王小栓蹲下身,跟他平视。“你们几个,多久没吃饱饭了?”
韩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旁边那个被扫倒的矮壮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六天了。上顿吃的是观音土。”
王小栓站起身,回到骡车旁边。他翻出包袱里的干粮——十几块杂粮饼子,原本是路上吃的口粮。
他把饼子丢过去。
韩三接住饼子,没马上吃。他抬头看着王小栓,眼眶发红。
“吃完了,跟我干活。”王小栓说。“不白吃你们的。一天三顿饭,月底结工钱。”
“干什么?”韩三问。
“制盐。”
韩三愣住了。盐是官营的。私自制盐是杀头的罪。
王小栓没解释。他转身上了骡车,让车夫继续走。
韩三看着那辆骡车慢慢远去。他把饼子掰开,分给兄弟们。所有人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吃完最后一口,韩三站起来。
“走跟上。”
——
石桥镇往北五里,有一处废弃的院落。原先是格物院的试验场,围墙还算完整,院子里有三排石头房子。后面靠着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往东流入大运河的支流。
王小栓到的当天就开始干活。
他让韩三带人去河边挖黏土,砌灶台。又让两个伙计去镇上买铁锅和柴火。自己一个人蹲在河边,用舌头尝了尝水的味道。
咸的。
这条河的上游经过一片盐碱地。河水含盐量不高,直接喝有股涩味,但够用了。
制盐的法子不复杂。引河水入池,日晒蒸发,收集结晶。但这种粗盐杂质多,色发黄,不值钱。
王小栓前世在军校的时候,有一年野外生存训练,教官专门讲过战场环境下的食盐提纯法。原理简单:粗盐溶于热水,过滤泥沙,再反复蒸煮结晶。每煮一遍,纯度就高一截。
三天之后,第一批白花的细盐出锅了。
韩三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这他娘的……比官盐还白!”
王小栓把盐装进布袋子里,扎紧口。“官盐八十文一斤。我们的卖四十文。”
韩三快速算了一下。他虽然是个粗人,但数还是会数的。一天出盐二十斤,四十文一斤,一天就是八百文。减去柴火和人工,净赚至少五百文。
“王哥。”韩三第一次这么叫他。“这买卖能干。”
“能干。”王小栓说。“但得把口风扎紧。”
韩三拍着胸脯保证。
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不是韩三的人嘴碎。是那些路过的难民闻到了盐的味道。
石桥镇方圆十里的难民,三五成群地找到了这个废弃院落。他们不是来买盐的。他们是来求活路的。
“大哥,收下我们吧。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人跪在院门口。他身后站着十几号人,老的老小的小。
王小栓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
他本来不想搞这么大。一百多张嘴要喂饱,光靠制盐不够。但他也清楚,把这些人拒之门外,他们活不过这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