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到大营那天,没人正眼瞧他。
一身粗布短褂,腰间别一把卷了刃的环首刀,活脱脱从哪个乡寨蹿出来的流寇。守营的小兵拦了他三回,第四回他亮出那块盖着大元帅印的令牌,小兵才放行,眼神里的轻蔑倒是一点没收。
“又来一个混饭的。”有人在背后嘀咕。
大元帅周文恒的中军帐里,七八个参将围着沙盘争得面红耳赤。周文恒坐在主位上揉太阳穴,脸上写满了倦意——也怨不得他,连着三场败仗,折了八千人马,朝廷的催战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换谁都得揉太阳穴。
李牧进帐,行了个不太规范的军礼。
“你就是安远县举荐上来的?”周文恒扫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是。”
“先去右翼刘副将麾下听用,暂领百人。”
一百人,且大半是收编的流民,兵器都凑不齐。李牧领命出帐时听见有人笑:“安远县的举荐,呵,知县自己都快守不住城了。”
他没回头。
七天后,周文恒亲率主力攻打临渡关,号称五万大军——实际上能战的不到三万。李牧的那百人被安排在右翼最外侧,负责“策应”。翻译成人话:无关紧要,别添乱就行。
临渡关前的平原开阔,适合列阵推进。周文恒的部署中规中矩,前军步兵方阵,左右两翼骑兵包抄,后军弓箭手压阵。教科书上挑不出毛病。
但对面的敌将显然也读过教科书。
伏兵从两侧丘陵杀出时,周文恒的中军还没反应过来。前军方阵被冲散,左翼骑兵陷入泥泞——前夜那场雨,没人注意到左翼行军路线正好经过一片低洼水田。
乱了。彻底乱了。
右翼刘副将急着回援中军,把外侧的李牧部直接甩在原地不管。李牧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战场全局,嘴里骂了句粗话。
“弟兄们跟我走。”
他没去救中军。
他带着一百人绕过右侧丘陵,摸到了敌军伏兵的出发阵地。那里只有几十个留守的辎重兵和两面旗帜。
李牧让手下把旗砍了,放了一把火。
烟柱冲天而起。战场上正占上风的敌军伏兵回头一望——老巢方向浓烟滚滚,旗帜不见了。
军心动摇只需要一个瞬间。
伏兵指挥官下令分兵回救。这一分兵,压力骤减的官军中军终于缓过气来。周文恒虽然打仗不怎么样,撤退的本事还是有的,硬是把残部收拢到了三里外的河滩。
一场大败没变成全军覆没,全靠那把莫名其妙的火。
周文恒清点人马时,左右报告:全军折损四千余,右翼百人队反倒完整无缺地回来了,还多带了七十多个俘虏和三车辎重粮草。
“把那个姓李的叫来。”
李牧到中军帐时,周文恒的态度和七天前截然不同。他盯着李牧看了好一阵,问:“你怎么知道烧他后方能管用?”
“我赌的。”李牧回答得干脆,“伏兵远离本阵,最怕退路被断。烟一起,他不确定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不敢全力打。打仗这东西,十分力使七分还行,只剩五分就是找死。”
帐内安静了几息。
周文恒的幕僚低声说:“此人有将才。”
“何止将才。”周文恒把面前的茶碗往前一推,“坐。坐下说话。”
接下来半个月,周文恒又吃了两场小败。不是他不想赢,对面的兵力确实碾压——光骑兵就是官军的三倍。每次战后总结,李牧都在末座旁听,偶尔插一两句话,旁人未必在意,周文恒却记住了。
第三场败仗后,粮道被断了三天。
营中开始有逃兵。士气低迷到连巡逻的哨兵都打瞌睡。周文恒一夜之间白了鬓角,把所有参将叫来议事,问谁有办法打通粮道。
没人说话。
“我有。”李牧开口时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的方案简单到让人觉得不靠谱:佯装主力南撤,诱敌追击,实际以轻骑绕道北面打通粮道。关键在于“佯装”要做得逼真——他要把全营的旗帜和鼓号集中在南面,搞出三万人的动静,实际上只用五千人。
“太冒险了,”有参将反对,“万一敌军不上当呢?”
“他吃了三场胜仗,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看见我们跑,他不追才怪——谁会放过一只到嘴的肥鸭?”
周文恒盯着沙盘想了一炷香的时间。
“粮道由你来打。领兵三千,自己挑人。”
三天后,粮道通了。李牧带三千人击溃了堵截粮道的两千敌军,缴获战马三百匹。同时南面的诱敌部队也顺利完成了任务——敌军果然追了,追出二十里才发现上当,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周文恒大喜。
当晚在帐中设宴,他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首的李牧喝酒,忽然冒出一句:“老夫有个女儿,十八了,还没许人。”
李牧差点把酒呛出来。
“元帅,我有家室了。”
“晓得,晓得。”周文恒摆手,“又不是非得正室。你这般人才,我那闺女做个二房也不辱没她。关键是——”他压低声音,“你跟了我周家,往后行事方便得多。”
话说到这份上,李牧听明白了。这不只是嫁女儿,这是绑人。周文恒要把他拴在身边,给他名分,给他调兵的权力。
“多谢元帅抬爱。”
婚事定得极快,战时从简,一顶小轿一桌酒席就算过了门。周文恒的女儿周若兰倒也爽利,过门第二天就自己搬进后营,不哭不闹不矫情,还跟李牧说:“我爹打仗不行,望夫君多担待。”
李牧被这份坦率逗笑了:“你倒看得清楚。”
“在军营长大的,又不是瞎子。”
成了周家女婿,统兵权水到渠成。周文恒拨给他八千人马——全军最能打的一个营。李牧终于能放开手脚了。
拿到统兵权后,李牧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
他把八千人分成四个营,每天操练两个时辰。操练的内容在这个时代看来相当古怪——不练刀枪剑戟,先练队列行进和旗号服从。一千人的方阵要能在半柱香内完成三次变阵,做不到的伍长扣饭。
“李将军这是练兵还是练杂耍?”有老兵油子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