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没想到自己会跪下来。
准确地说，是被按跪下来的。
他带了四个人，这四个人里有两个杀过人，剩下两个虽然没杀过人，但打架从来没输过。五个人围一个落魄书生模样的瘦子，怎么算都不会输。
但偏偏就输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这瘦子叫陈平安，三天前出现在城外的荒地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口大锅，架着柴火在那里熬东西。韩三派人去看过，说是在煮盐水。
荒地外头有一口苦水井，以前没人管，因为那水又涩又苦，人喝了闹肚子。但这姓陈的居然能从里头提出盐来。
盐这东西，是官府管的。私自制盐贩卖，抓住了要砍脑袋。但这年头，官府自己都快散架了，北边狄人年南下，城里的兵跑了一半，谁还管你私盐不私盐。
韩三是这片荒地的地头蛇。他的逻辑很朴素——你在我的地盘上赚钱，得交份子钱。交不了份子钱，那盐就归我。
所以他带了四个人来谈这个事。
“姓陈的，你这盐不错，给我留一半，我保你平安。”韩三当时觉得自己挺客气的。
陈平安在烧火，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给。”
韩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通常遇到这种情况，对方至少要哭穷、求饶或者讨价还价。
“你再想？”韩三给了他一次机会。
陈平安又看了他一眼：“想好了。不给。”
韩三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韩三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他手下的刘大个子最先冲上去，伸手要抓陈平安的领子。然后刘大个子的胳膊就被陈平安握住了。一个翻转，刘大个子整个人就趴在了地上，关节发出一声脆响，人已经在嚎叫了。
这一下很快，快到韩三以为是刘大个子自己摔的。
然后第二个人上去了，结果一脚踹出去，被陈平安侧身让开，顺手在他膝盖后面踢了一下。那人扑通跪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挨了一掌，人直接趴平。
韩三的脑子这时候才开始转——这人会打架。
不是一般的会打。
第三个和第四个一起冲上去了，陈平安的身形在他们中间晃了两下。韩三看得不太真切，等他看清楚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倒在地上抱着不同的部位在哼。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韩三的手摸向腰间的刀。
陈平安已经站在他面前了。韩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反正就是一抬眼，人已经在眼前。
陈平安的手按在韩三握刀的手上，轻轻往下一压。韩三的膝盖就弯了。
不是他想弯的，是真的撑不住。这人的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按住的位置让他整条手臂发麻，连带着腿也使不上劲。
韩三跪下来了。
四周安静了一瞬。
陈平安松开手，退后一步，蹲下来跟韩三平视：“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韩三张了张嘴，脑子里在飞速盘算。按理说被人打趴下了，应该恨这个人。但韩三是个务实的人。他在这片荒地上混了五年，见过各种厉害角色，知道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
眼前这个，惹不起。
“十七个。”韩三老实回答。
“都能干活？”
“……能。”
陈平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带过来。我教你们制盐。干一天，分一天的钱。不干就滚。”
韩三跪在地上，看着陈平安转身回去继续烧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想骂人。但嘴巴动了动，骂不出来。
这就是陈平安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
前世他姓陈，也叫平安，是个军事迷。不是那种在网上打嘴仗的键盘侠，是真的练过的。家里三代习武，他从小在拳馆长大，后来迷上了各种格斗术和军事理论，书架上全是战例分析。
然后他死了。怎么死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醒过来的时候，变成了这具瘦弱的身体，脑子里多了原主的记忆。原主是个穷书生，家里遭了灾，流落到此地。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
但骨架还在，底子还在。陈平安前世的肌肉记忆刻在脑子里，只要这具身体恢复些气力，那些技术就能使出来。
这五天他吃了不少东西，体力恢复了三四成。刚才打那五个人，其实有点勉强，最后两下用了巧劲，不然扛不住。
但对付这种没经过训练的混，够用了。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人手。
制盐的法子他懂，前世看过不少纪录片，原理不复杂。这口苦水井的水含盐量高，经过几道过滤蒸煮就能出粗盐。但产量要上去，靠他一个人不行。
韩三这伙人正好。
当天晚上，韩三没走。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陈平安熬盐水，琢磨了很久。
“你从哪儿学的打人？”韩三终于问出口。
“家传的。”陈平安回答得简短。
韩三又琢磨了一会儿：“那你从哪儿学的制盐？”
“书上看的。”
韩三沉默了。他不识字，所以无法质疑这个回答。但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一个会打架又会制盐的穷书生，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算了，不是普通人才好。跟着普通人混有什么前途？
第二天，韩三把他的十七个人全带来了。
陈平安看了一圈，挑了八个身体壮实的去挑水，五个手脚麻利的跟他学过滤，剩下四个负责砍柴烧火。
韩三被安排去砍柴。
“凭什么我砍柴？”韩三不满。
“因为你最矮，砍低处的树枝方便。”陈平安头也没抬。
韩三：“……”
他看了看自己的身高，没法反驳。
——
半个月后，盐出了第一批。
粗盐，颗粒不细，颜色发灰，但舔一口是咸的。在这个到处缺盐的荒年，这东西就是硬通货。
陈平安让韩三拿去镇上换粮食。韩三带了两个人，背了三十斤盐出去，当天傍晚就回来了，换回了四袋粮食和一些布匹。
消息就是这时候传开的。
有人制盐，有人收人，管饭。
第三天开始，陆续有人来找陈平安。
都是难民。有从北边逃下来的，有本地遭了灾的，老少，一张嘴一个故事，但归结起来就一句话——活不下去了，给口饭吃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