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定国低头看地上的图。
这小子画得不像外行。道路、地形、兵力配置,标得清楚楚。马定国在军中待了二十年,见过不少纸上谈兵的书生,但这个人的图上有一样东西那些书生没有——撤退路线。
他标了撤退路线。
打完就跑。不恋战,不追击。
“行。”马定国做了决定。“我给你三百人。但有个条件——我亲自带队。”
“可以。”王小栓没犹豫。“走吧,时间不多。”
一个时辰后,三百人的队伍从大营南门出发,绕道往北。
这三百人是马定国从留守兵里挑出来的,都是年轻力壮跑得快的。每人背一把刀,十个人抬着那三支火铳和弹药箱。
王小栓走在队伍中间,陈默跟在他旁边。
“你不是让我留在营里算账吗?”陈默气喘吁吁地跟着走。
“你自己跟来的。”
“我怕你死在外面,那账谁算?”
王小栓没搭理他。
队伍急行军走了两个时辰,到了王小栓说的那个隘口。天还没亮,借着月光能看见两边的低丘和中间不到三丈宽的官道。
“就是这里。”王小栓指挥学徒们把火铳架在路边高处。三支火铳,三个方向,形成交叉火力。
马定国站在旁边看。他没见过火铳这么摆的。以前军中用火铳,都是排成一排平射。这个年轻人把三支铳架在不同高度,对着路面形成了一个口袋。
“三百人分两组。”王小栓对马定国说。“一百人在路两边埋伏,火铳打响之后冲出去喊杀。不用真冲上去,喊就行。剩下两百人在南面两百步外接应,万一打不动,掩护撤退。”
“喊就行?不杀上去?”马定国觉得奇怪。
“蒙元骑兵的战力比我们强。硬碰硬,三百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我们要的不是歼敌,是吓他。让他不敢追。”
马定国一琢磨,觉得有道理。
天色微亮时,北面传来了马蹄声。
先是零散的,然后越来越密。斥候飞奔回来,压着声说:“来了!前面是我们的溃兵,后面跟着蒙元骑兵,大概两千人!”
王小栓趴在土坡上,往北看。
官道上出现了一群跑得东倒西歪的人。盔甲歪斜,兵器都扔了,拼命往南跑。再后面,是一片黑压的骑兵。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让溃兵过去。”王小栓说。“等骑兵进了隘口再打。”
溃兵跑过了埋伏点。其中有几个看见路边趴着人,张了张嘴想喊,被马定国的手下捂住嘴拖到一边。
骑兵越来越近。打头的是一员将官,皮甲外面套着铁叶,手里提着一把弯刀。他身后的骑兵排成三列纵队,在窄路上挤得很紧。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打。”王小栓说。
“砰——”
三支火铳同时开火。硝烟弥漫中,打头的那员将官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后面的骑兵猝不及防,前面的马倒了,后面的撞上去,噼里啪啦倒了一片。
“杀——!”
路两边的伏兵跳起来,扯着嗓子喊。一百多人的喊声在丘陵之间回荡,听着像上千人。
蒙元骑兵乱了。
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前面忽然一声巨响,人就倒了,连箭都没看见。两边又冒出不知道多少人在喊杀。
“装填!快”王小栓吼学徒。
学徒们手抖着往铳管里塞弹药。火铳的装填需要时间,这是最大的弱点。
蒙元的后队指挥官不是傻子。短暂的慌乱之后,他开始收拢队伍,准备冲锋。
“第二轮!”
学徒装好了一支。
“砰——”
又倒了几个。
蒙元的骑兵终于怕了。他们的前锋死了,路上躺了二三十匹马,后面的人挤不过来。两边不知道藏了多少人,手里有一种能隔着几十步杀人的东西。
后队指挥官做了决定——撤。
马蹄声由近而远,渐渐消失在北面。
从第一枪到骑兵撤走,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马定国从土坡上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打了二十年仗,第一次见到几百人吓退两千骑兵。那三根铁管子,喷出火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差点尿了。
他回头看王小栓。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脸上有硝烟熏出来的黑印子,手也在抖。但他在笑。
“走。”王小栓说。“他们回过神还会回来。”
三百人收拢队伍,快速往南撤。路上接到了齐元洪的残部——大约七千人,个跟从鬼门关爬出来似的。
齐元洪骑在一匹瘸了腿的马上,左臂吊着绷带,脸色灰白。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卫。
马定国迎上去。“大将军!”
齐元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见了马定国身后的三百人,又看见了那几个扛着铁管子的学徒,眼里全是茫然。
“后面的追兵呢?”齐元洪沙哑着问。
“打退了。”马定国说。
“你打退的?”
马定国犹豫了一下,偏头看了看王小栓。
王小栓正在帮一个学徒检查火铳的铳管,头都没抬。
“回去再说吧。”马定国扶着齐元洪的马缰,带着残部往扬州大营撤。
回到大营已经是午后了。
齐元洪被抬进中军帐,医给他换药。帐里聚了一圈将领,脸色都不好看。三万人出去,回来不到一万。淮安没收复,反而把家底赔了大半。
马定国等军医忙完,才把隘口伏击的事报上去。
齐元洪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商人在哪?”
“后营。”
“叫他来。”
王小栓被带进中军帐的时候,正啃着一块干饼。他嘴里还嚼着东西,看见满帐的将领看着他,把饼咽下去,拱了拱手。
“王小栓,见过大将军。”
齐元洪靠在榻上,打量着他。年轻,瘦,胳膊上有旧伤,指甲缝里还有硝烟的黑渍。不像武将,也不像普通商人。
“你的火铳,从哪来的?”
“格物院。试制品,有文书。”
“打退了多少蒙元骑兵?”
“两千左右。没真打死几个,就是把他们吓跑了。”
旁边一个将领冷哼了一声。“吓跑的不算数。蒙元的骑兵回过头还会来。”
王小栓看了那人一眼,没接话。
齐元洪摆了摆手,让那将领闭嘴。“你觉得,这仗该怎么打?”
帐里安静下来。几个将领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将军居然问一个商人军事意见?
王小栓想了想。“大将军想听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