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他管不了了,但不想惹麻烦。”
钱博松了口气。“那就好。”
王小栓没说话。管不了了——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接下来两个月,马帮的规模从八十多人扩大到了一百五十人。不光跑马,还接了几笔镖局的活儿。周大彪把人分成三队,轮流出去,训练和跑活两不耽误。
王小栓每隔十天去一次黑风岭,看他们操练。
他不教打仗,他教规矩。列队、号令、信号旗。这些东西,周大彪在禁军学过一些,但没成系统。王小栓把它们一条写下来,让陈默抄成小册子,人手一份。
“你在哪儿学的这些?”周大彪有次忍不住问。
“书上看的。”王小栓说。
周大彪不信。书上看的,能把旗语编得这么顺手?但他没再追问。赵头儿的信里写了一句话:此人深不可测,莫问来历。
三个月过去。
大乾制造的生意稳住了。布匹这一块虽然不如刚开业时猛,但马匹贸易的利润补上来了。沈万三试探过几次,都被挡了回去。锦绣盟元气大伤,已经没有余力再搞事。
但王小栓并不打算在苏州待一辈子。
因为北边传来了消息。
消息是陈默从茶馆里听来的。
“朝廷在私募军队。”陈默把一张揭帖拍在桌上。“北边鞑子打进来了,正规军挡不住,兵部下了文,各地可以自募义勇,投到北线去。”
王小栓拿起揭帖看了看。措辞很客气,说是“广纳良才,共御外侮”,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白——正规军打光了,朝廷没兵了。
“什么待遇?”
“投军者免三年赋税,阵亡抚恤三十两。”陈默推了推眼镜。“领兵者另算,按人头给银子,一百人给五百两安家费。”
王小栓算了笔账。
他手底下一百五十人。加上黑风岭的老弱妇孺,将近两百口人。如果投军,五百两安家费够他们吃半年。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兵权。
在苏州做生意,做到天大也只是个商人。手底下的人再多,名义上也只是“伙计”。刘师爷那句“低调点”,就是在提醒他,你的兵不合法。
但投军就不一样了。朝廷给番号,给军饷,你的人就变成了官兵。到时候谁还敢说你养私兵?
王小栓当天晚上去了黑风岭。
周大彪听完以后,把手里的馒头放下了。“你要投军?”
“对。”
“投哪个?”
“北线。”王小栓说。“正规军打了三个月,丢了四座城。现在鞑子的前锋已经到了淮河边上。如果淮河一破,苏州也跑不掉。”
周大彪想了想。“我那些弟兄,跑马帮可以。上战场,心里没底。”
“你在禁军干过。”
“禁军是看门的,没打过仗。”周大彪说了句实话。
“没关系。”王小栓说。“我不打算一上去就跟鞑子硬碰硬。先挂个名,领粮领饷,把人练出来再说。”
周大彪啃了口馒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跟你去。”
王小栓点头。“还有一件事。从这里到徐州的路上,有不少逃难的百姓。我让人去接触过,其中有些壮丁,饿得走不动路,但还能打。”
“你想把难民也收进来?”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王小栓说。“到了前线,人多好办事。”
一个月后。
王小栓带着两百三十人北上。其中黑风岭的老底子一百五十人,新收的难民八十人。难民里有十几个是散兵,以前在地方军里干过,扔了刀跑出来的。
队伍到了淮安,找到了北线指挥部。
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城里的一座大宅子,门口挂了块“平北大营”的牌子。
王小栓递上投军文书。接待的是一个姓赵的千总,四十来岁,鹰钩鼻,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只动眼皮。
赵千总翻了翻文书,又看了看门外站着的那群人。
“就这些?”
“两百三十人。”
赵千总的表情很微妙。“马帮出身。”他念着文书上的字。“王小栓,苏州人,马帮头目。带兵两百三十,无官身,无军籍。”
他把文书放下。“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来投军的队伍,排着队。你这两百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帅那边,一千人以下的,根本不过目。”
“那谁管?”
“我管。”赵千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把你们编进辎重营,负责运粮草。一个月二两银子一个人,包吃住。干不干?”
辎重营。运粮草。
王小栓看着赵千总,没有立刻答话。
陈默站在他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干。”王小栓说。
赵千总笑了笑。“痛快。明天去城东大营报到,找刘把总。”
从指挥部出来,周大彪憋了一肚子气。“辎重营?老子当年在禁军都是前锋营的兵,现在来运粮?”
“粮道是命脉。”王小栓说。“再说了,辎重营没人盯着,自由。”
周大彪不说话了。他隐约明白了王小栓的意思——不想被人管。
辎重营驻扎在城东,破烂烂的一个大院子,原来是个骡马市。王小栓的两百多人到了以后,被分了三间大通铺。
条件差,但吃的管够。
第一天,王小栓让所有人休整。第二天,他把周大彪和陈默叫到一起。
“接下来每天操练照旧。早晚各一个时辰。”
周大彪嘟囔了一句。“咱是辎重营,操练什么?”
“等着。”王小栓说。“前面在打仗,打输了就轮到咱们了。到时候你想跑都跑不掉。”
他的判断没错。
投军的第三天,前线传来战报——平北大元帅郑国栋率军两万,在淮河北岸与鞑子主力接战,大败。折了三千人,退回南岸。
第七天,第二次接战。又败。
第十二天,鞑子渡河成功,前锋距离淮安城只有五十里。
城里开始乱了。老百姓往南跑,士兵也有逃跑的。赵千总带人在城门口堵了两天,抓了十几个逃兵。
王小栓的人却一个没跑。
刘把总来巡营的时候,看到他们在操练。两百多人列成方阵,跑步、转向、停止,全靠旗号,一声多余的喊叫都没有。
刘把总站在那里看了半天。
“你这……真是马帮?”
王小栓正在一边喝水。“对,马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