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溶洞回来之后第五天,陈雪的状态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菌丝网络的核心被摧毁了,地底下的硅基信号大幅减弱,按理说陈雪受到的干扰应该减少了。但事实正好相反——她变得更清醒了,同时记忆开始一块一块地恢复。
陈岩每天在她床边守着,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到了第五天,他拿着一个写满了字的笔记本来找我。
"她想起来一些事情。"陈岩说,"关于刘芳的。"
"说。"
"她说——刘芳在基地的时候,不止做了‘种子人’的实验。"
"还有什么?"
陈岩翻开笔记本。
"她说刘芳曾经对她讲过一段话。原话她记不全了,但大意是——矿井深处的蠕虫不是天然的生物。它是一个孵化器。"
"孵化器?"
"对。刘芳的原话里用了这个词——‘孵化器’。蠕虫的作用不是捕食,不是繁殖,而是‘孵化’。它在孵化硅基生命。"
我坐了下来。
蠕虫。我在先锋3号基地里遇到过的那个东西。巨大的、盘踞在矿道深处的生物。我从它那里获得了引力波动的能力。
它是一个孵化器?
"孵化什么?"
"硅基生命的幼体。“陈岩翻到了下一页,”陈雪说,蠕虫的体内有一个空间——类似于子宫一样的结构。硅基生命的幼体在蠕虫体内经过漫长的孵化周期之后,会从蠕虫的体内破出来。"
"破出来之后呢?"
"她说不知道。刘芳没有告诉她后面的部分。但刘芳说了一句话——当蠕虫再次醒来的时候,整个地壳都会发生结构性的坍塌。"
我的后背一阵发紧。
"蠕虫现在是什么状态?"
"不清楚。上次我们在基地里遇到它的时候,它看起来像是在休眠。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陈雪能感应到蠕虫吗?"
"我问过了。她说——“陈岩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她说蠕虫不在基地的矿道里了。"
"什么意思?"
"蠕虫移动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
"移动了?移到哪里去了?"
"她说在避难所下面。很深的地方。一直在往上移动。"
我的脑子里轰了一声。
蠕虫——那个巨大的、盘踞在矿道深处的东西——移动到了避难所下面。而且在往上移动。
"它在往上——它要破土?"
陈岩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拿起通讯器。
"张明,你在哪?"
"实验室。怎么了浩哥?"
"你之前放在排水管道里的检测器——现在有没有异常数据?"
"我看——"通讯器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张明的声音变了。
"浩哥,有异常。排水管道底层的震动传感器在过去三个小时内检测到了持续的低频振动。频率是——每七秒一次。"
每七秒一次。
我在闭关训练的时候,把引力场压缩到极限时感知到的那个脉动——每七秒一次。像心跳。
蠕虫的心跳。
"振动的强度在增大吗?"
"在增大。三个小时前的峰值是0.3,现在已经到了0.7了。增速很均匀——如果按这个速度——"
"它在靠近。"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浩哥,这个振动源的位置——我根据三个检测器的数据做了三角定位——"
"在哪?"
"避难所正下方。深度大约——一百五十米。三个小时前是两百米。"
三个小时,从两百米上升到了一百五十米。
五十米。
每小时上升十六七米。
如果这个速度不变——不到十个小时,它就会到达避难所的地基层。
"张明,叫上沈默,把所有能用的传感器全部布到D区地下室。我需要实时监控这个东西的位置和移动速度。"
"马上办。"
我挂了通讯器,立刻联系宋淮。
"宋委员,紧急情况。避难所下方有大型生物体在向地表移动。预计十小时内到达地基层。需要全面戒备。"
宋淮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很沉。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
"我马上下令。"
我把通讯器揣进口袋,快步往医疗室走。
陈雪躺在病床上,紫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地板。
"你感觉到了?"我问她。
"它醒了。"陈雪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蠕虫醒了。它在往上爬。"
"它为什么要往上来?"
"因为下面的菌丝网络被你毁了。菌丝是它的外围感知系统——菌丝死了,它的感知范围缩小了。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所以它要亲自上来看。"
"它上来之后会怎么样?"
陈雪沉默了一会儿。
"刘芳说过——蠕虫的孵化周期是两百年。两百年到了。它体内的东西——要出来了。"
避难所的地面传来了一声闷响。
很轻。但能感觉到脚下的混凝土在震动。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陈岩看着地板。阿勇看着地板。走廊里经过的流民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又是一声。
比刚才响了一点。
地面上的灰尘跳了起来。
第二声闷响传来的时候,我脚下的混凝土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推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要清晰得多,也沉重得多。天花板上积攒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几盏照明灯晃得厉害,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走廊里的人群彻底乱了。
“怎么回事?又震了!”
“是不是要塌了?这地方还能待吗?”
“快跑!往C区跑!那边更结实!”
尖叫声、哭喊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恐慌这种东西,一旦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就会像病毒一样瞬间传染给所有人。我看到一个男人抱着孩子,不顾一切地往前挤,把挡在前面的人推倒在地。更多的人有样学样,秩序瞬间就没了。
“都别乱!”我吼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单薄。
没人听我的。在对死亡的恐惧面前,任何人的话都没有用。
“阿勇!”我对着通讯器喊道,“带人去D区和C区的连接通道,把场面控制住!不准任何人冲击关卡!”
“收到,浩哥!我们已经在这边了,快顶不住了!”阿勇的声音听起来很吃力,背景音里全是嘈杂的叫喊和撞击铁门的声音,“人太多了!他们疯了!”
我心里一沉。D区住的大部分是后来涌入的流民和贫民区的居民,他们的安全感本来就低,现在地底下传来这种要命的动静,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往更安全的上层区域跑。C区是先锋组的地盘,防御设施最好,自然成了他们的首选目标。
“钱锋!”
“在,浩哥。”钱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你带纪律部队过去支援阿勇。记住,可以警告,可以用非致命武器驱散,但不能开枪!重复一遍,绝对不能对平民开枪!”
“明白。”
挂了通讯器,我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这只是个开始。蠕虫还在一百多米深的地下,光是它移动造成的震动就已经让避难所乱成了一锅粥。要是等它真的破土而出,那场面我简直不敢想。
“浩哥。”秦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他的脸色很难看,“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
“这不是顶住冲击就完事了的问题。”秦政看着走廊里乱窜的人群,声音压得很低,“恐慌在蔓延。刚才我听见有人在喊,说避难所的地基被挖空了,马上就要整个塌陷,还有人说这是神罚,是之前石化病的报应。各种各样的流言都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我沉默着。我能用引力波动压住一台机甲,但我压不住几万人的恐惧。
“最可怕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秦政转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是绝望。当地震越来越频繁,强度越来越大,他们会发现往C区跑也没用,因为整个避难所都在晃。到那个时候,当所有人都觉得没救了,秩序就会彻底崩溃。人们会为了抢夺最后一点食物和水自相残杀,会冲击军火库,会做尽一切疯狂的事情。怪物还没上来,我们自己就会把自己人杀光。”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他说的是对的。内部的崩溃,远比外部的敌人更致命。
“十分钟。”秦政伸出一根手指,“最多再有十分钟,如果再来一次比刚才更强的震动,D区的防线就会彻底崩溃。钱锋也拦不住。到时候人潮会冲垮一切。”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灰尘和恐慌的味道。
“浩哥,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不到十个小时。”我给出了张明计算出的那个残酷的数字。
秦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十个小时……如果在这十个小时里,我们拿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解决方案,别说十个小时,我们可能连下一个小时都撑不过去。”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需要给他们一个希望。哪怕是假的希望也行。否则,避難所會先從內亂崩潰。”
希望。
我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头正在从地底加速冲上来的怪物,和一个冰冷无情的倒计时。我拿什么给他们希望?
我看着秦政,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些惊慌失措的脸。我突然明白了。他们不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他们只需要知道,我,李浩,有办法。
我必须有办法。
“秦政。”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去告诉所有人,就说我已经查明了震动的来源。”
秦政愣了一下:“查明了?是什么?”
“你不用管是什么。你就告诉他们,这是一次可控的地质活动,我已经有了应对方案。让他们全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好门,不要在外面乱跑。告诉他们,先锋组和安保部队会保障所有人的安全。”
秦政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疑问:“浩哥,这……这能管用吗?光凭几句话……”
“你再去告诉他们。”我打断了他,“一个小时之内,我会通过避难所的广播系统,向全体人员公布具体的解决方案。现在,我需要秩序。不惜一切代价,恢复秩序。”
秦-政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他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我到底是真的有办法,还是在硬撑。
最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好。我去办。浩哥,一个小时。”
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透着一股决绝。我知道,他这是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我身上了。
我立刻抓起通讯器。
“宋淮,还有委员会所有人,十分钟后,到最高指挥室开会。所有人都必须到!”
“陈岩,你也过来。”
“张明,沈默,把你们的分析设备和数据全部带到指挥室来!”
下达完一连串命令,我转身朝着指挥室的方向大步走去。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一个小时,我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去创造一个秦政所说的“希望”。
就在我走到指挥室门口的时候,脚下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这一次,我清楚地听到,从D区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的巨响。
通道的门……被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