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这里是敢死队。我们已经到达六百米深的工程平台。升降机运行正常。”
通讯器里传来阿勇粗重的喘息声。在指挥室的大屏幕上,代表着他们位置的十二个绿色光点,已经移动到了地下六百米的位置。
“收到。”我紧握着通讯器,“平台情况怎么样?”
“震感很强,比地面上强十倍不止。空气里全是岩石粉尘,能见度很低。但平台结构还算稳定。”阿勇的声音顿了顿,“我们准备开始进入通风井。从现在开始,我们将采用绳降方式下潜。预计需要四十分钟到达目标位置。”
“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
“明白。”
通讯暂时中断了。我知道,他们正在进行最危险的绳降准备。那条废弃的通风井,年久失修,里面的固定梯和扶手早就锈蚀得差不多了,只能依靠自己携带的攀岩绳索。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说话,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声,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闷响。
每一次闷响,都让我们的心跟着揪紧一下。
“张明,地质数据怎么样?”我问。
“非常不乐观。”张明指着屏幕上一片被标为深红色的区域,“这就是他们即将进入的区域。我们的地质雷达显示,这里的岩层内部已经布满了微小的裂缝,就像一块快要碎掉的玻璃。任何一次强烈的震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式的大规模塌方。”
“蠕虫的位置呢?”
“距离他们正下方,垂直距离不到三百米。而且还在上升。”
三百米。在地下的世界里,这已经是一个近得可怕的距离。
我能想象到阿勇他们此刻所处的环境。黑暗,压抑,空气稀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随时可能砸落的巨石,耳边是怪物心跳般的恐怖回响。
“浩哥,连接恢复了!”通讯员喊道。
“这里是钱锋。”通讯器里传来钱锋冷静的声音,“我们已经进入通风井。第一批六人已经开始下降。我和阿勇在第二批。目前一切顺利。”
他的声音虽然冷静,但我还是能听到背景音里,有碎石从井壁上滑落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大屏幕上,那十二个绿点正在缓慢地、一点点地向着地下八百米的目标位置移动。
“报告!我们通过了七百米深度!”
“报告!B-3段井壁有小范围脱落,已经避开!”
“报告!通讯信号开始出现不稳定,有干扰!”
阿勇和钱锋交替报告着情况。他们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
“是蠕虫的能量场。”沈默说,“他们离得越近,干扰就越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通讯中断,他们就彻底成了一支孤军,我们将无法为他们提供任何地面支持。
“滋……滋……报告!这里是……石头……我们……我们遇到麻烦了!”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石头焦急的声音,信号断断续续,很不清晰。
“石头!怎么了?报告情况!”我对着通讯器大吼。
“塌……塌方……小规模塌方……小六的腿……腿被砸中了!滋……”
小六!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瘦高个、脸上总带着点腼腆笑容的年轻人的脸。他是队里最灵活的一个。
“伤得重不重?还能不能行动?”我急切地问。
“……骨折了……肯定是骨折了……我们正在……给他做……简单固定……”
指挥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在这种环境下,腿部骨折,基本就意味着失去了行动能力。
“浩哥,怎么办?”秦政问我,“要不要让他们撤回来?”
撤回来?怎么撤?让十一个人拖着一个伤员,在随时可能塌方的垂直井道里往上爬两百米?那只会把所有人都拖垮。
我死死地咬着牙。我知道,我必须做出最残酷的决定。
“阿勇!钱锋!听到回答!”我对着通讯器喊。
过了十几秒,通讯器里才传来阿勇的回应,声音嘶哑:“……在,浩哥。”
“小六的情况,你们处理。但任务必须继续。时间不多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通讯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他们此刻正在面临着怎样的抉择。是放弃一个兄弟,还是放弃整个任务?
“明白。”
阿勇只回答了两个字。但我从这两个字里,听到了无尽的痛苦和决绝。
“石头,你带两个人,留下照顾小六。”阿勇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剩下的人,跟我继续前进!”
“不!队长!我能走!我爬也要爬过去!”小六的哭喊声隐约传来。
“这是命令!”阿勇的声音像铁一样硬。
通讯再次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沉默。
大屏幕上,代表着他们位置的十二个绿点,分开了。
三个绿点停留在原地,闪烁着红光。
剩下的九个,继续坚定地、义无反顾地向着深渊的更深处移动。
我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浩哥。”陈岩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他递给我一杯水。“这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接水,只是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九个正在与死神赛跑的光点。
“我知道。”我说,“但这笔账,我会记在心里。”
又过了漫长的二十分钟。
“呼……呼……浩哥……我们……我们到了!”
通讯器里,终于传来了阿勇疲惫到极点的声音。
“我们到达了预定位置!地下八百米溶洞!这里……这里简直……太他妈大了!”
屏幕上,那九个绿点终于停止了移动,聚集在了那个代表着终点的红色标记上。
他们成功了。
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之后,他们终于在最后的时间里,把希望的火种,带到了地狱的门口。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点燃它。
“情况怎么样?”我紧盯着屏幕,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洞穴。”阿勇的声音通过断断续续的电流传来,“到处都是石笋和石柱……脚下是空的,好像还有一个更深的裂谷……震动非常强烈,感觉整个洞穴都在晃……我们得快点!”
“信标状态如何?”我转向沈默。
沈默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面前的一排数据:“信标在运输过程中受到了剧烈震动,但核心单元完好。能量供应正常,频率校准系统也还在运作。可以启动。”
“阿勇,钱锋,”我对着通讯器下令,“立刻安放信标!把它固定在溶洞中央最坚固的岩柱上!你们只有五分钟时间!”
“收到!”
我能从背景音里听到队员们急促的脚步声、金属撞击声和沉重的呼吸声。他们在和死神赛跑。
指挥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站着,围在大屏幕前,看着那九个绿点在一个代表溶洞的平面图上快速移动,分工明确地执行着最后的任务。
“固定支架安装完毕!”
“能量线路连接成功!”
“频率校准器自检通过!”
钱锋冷静而精准的报告声,每响起一次,就让我们离成功更近一步。
“浩哥!”张明突然指着另一块屏幕大喊,“蠕虫的上升速度……停止了!”
我立刻转头看去。只见那条代表蠕虫位置的红色曲线,在持续攀升了几个小时后,突然变成了一条水平线。那个代表它的光点,停在了地下大约一百米的位置,不再上升。
“它感觉到了。”陈岩喃喃道,“它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信标。它在犹豫,在判断。”
它停下来了!
这个发现让整个指挥室里的人都精神一振。引诱计划,真的起作用了!
“它在扫描!”沈默指着频率图,“蠕虫的精神噪音强度在急剧增加!它在用它的方式,确认信标的真伪!浩哥,你的引力波动校准顶得住吗?”
我立刻闭上眼,将自己的感知再次沉入地底。
那股狂乱的精神噪音像海啸一样向我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万根针同时穿刺。
但我死死地守着那一丝与信标的连接,以地底的心跳为基准,不断地微调着我的引力场,维持着信标频率的稳定。
“噗——”
我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了出来,但我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顶住……我能顶住……”我咬着牙说。
“信标安放完毕!”通讯器里传来了阿勇的最后报告,“随时可以启动!”
“所有人!”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撤离!立刻向通风井方向撤离!启动三分钟倒计时!”
“是!”
屏幕上,除了一个绿点还留在原地,其他八个绿点开始飞快地向着来时的路狂奔。
“石头,你干什么?!”阿勇的吼声在通讯器里响起。
“队长!你们先走!我来启动!”是石头,那个坚毅的年轻人,“我的速度快,我启动完马上就追上来!”
“放屁!这是命令!一起撤!”
“来不及了队长!”石头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带着信标,跑不快。必须有人断后。告诉浩哥,我没给先锋组丢人!”
“石头!”
“队长,永别了!”
说完这句话,石头那边的通讯,被他单方面切断了。
屏幕上,那个代表石头的绿点,独自留在了溶洞的中央,而其他八个绿点,正在拼命地向着出口狂奔。
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石头……”
“浩哥。”通讯器里传来阿勇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们……我们辜负了你……”
“闭嘴!”我怒吼道,“带着剩下的人,给我活着回来!这是死命令!”
我看着屏幕,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两分五十秒……
两分五十五秒……
两分五十九秒……
时间到。
就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那个代表石头的绿色光点,猛地爆发出了一团无比璀璨的紫色光芒!
信标,启动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默面前的屏幕上,代表信标信号的曲线像一把利剑,冲破了所有的干扰,直刺云霄!
那是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大、无比纯粹的硅基信号!
“成功了!信号成功释放了!”沈默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那块显示着蠕虫移动轨迹的屏幕。
那个红色的光点,在原地停滞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喉咙口。
然后——
它动了!
那个红色的光点,在停滞了整整五秒之后,真的开始缓缓地……转向!
它放弃了继续向上,而是调转方向,朝着东边,朝着信标所在的位置,缓慢地移动过去!
“转向了!它真的转向了!”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整个指挥室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巨大欢呼声。人们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几个小时以来压抑在心头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我们也赢了!我们从那头不可战胜的怪物的嘴边,把整个避-难-所的命抢了回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狂喜之中时——
轰隆——!!!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地底最深处传来。
整个指挥室,整个避难所,都随之发生了一次剧烈到极致的晃动!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天花板上的灯管成片地爆裂,屏幕闪烁着雪花,墙壁上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
“怎……怎么回事?!”秦政脸色煞白地扶着桌子。
“震动强度……爆表了!”张明看着已经彻底失灵的传感器,声音都在发抖,“这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它……它好像被彻底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