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话锋一转,笑容和煦地看向角落:“林大夫,您是年轻一代中医里的翘楚,对今天展示的这些前沿设备,有何高见?或者说……以您的‘纯手法’,能否替代?”
聚光灯似乎都转了方向,打在林源身上。
全场的目光,好奇、质疑、幸灾乐祸,交织成网。
林源放下茶杯,站起身。他没走向讲台,就站在原地,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清晰平静。
“替代不了,也不需要替代。”他说,“好比你有一把顶级的狙击枪,精确、高效。但不代表你就看不起一把好的手术刀——它们用途不同。”
他走到刚才展示的那台最新彩超仪旁边,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外壳。
“这台机器,能清晰看到心脏的结构,血管的走行,甚至微小的斑块。很好。”他话锋一转,“但它看到的,是‘果’。血管为什么在这里堵?斑块为什么会在这里形成?背后的气血状态,脏腑的寒热虚实,它回答不了。”
他转回身,看向王院长,也看向全场:“中医的诊断,尤其是脉诊,解决的是‘因’的问题。在血管还没堵死、斑块还没形成的时候,脉象可能已经有了提示。这是两个层面的对话,不是谁取代谁,而是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工具,看什么问题。”
“那您的意思是,您那两根手指,比这台价值上千万的设备还能提前看到病变?”金丝眼镜男今天也在,抓住机会反问,语气不善。
“看‘病’?”林源摇头,“机器看到的是‘病灶’。我手指下摸到的,是‘病势’。打个比方,机器能告诉你河里有块大石头堵住了水流。而我摸的,是上游的水位、流速、水温,能判断为什么这里会淤积,以及接下来会不会发洪水。”
他走到一位坐在前排、面色有些晦暗的本地企业家旁边。这人是大会赞助商之一,有头有脸。
“这位先生,”林源指了指,“您最近半年,应该做过全面体检,心脏CT、颈动脉超声、全套生化,结果大概率是:轻度脂肪肝,其他基本正常,顶多有点血脂临界。”
企业家愣住,下意识点头。体检报告确实如此,他觉得林源可能看过嘉宾名单和资料。
林源伸出两根手指:“但您现在右关脉弦滑,尺脉沉细无力。舌尖红,苔黄腻。肝郁化火,脾虚湿困,下焦肾水已亏。简单说,你的身体正在快速消耗储备,机器报告里的‘轻度’,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平静。再过一两年,等到机器查出严重问题时,调理的难度和代价,会大十倍。”
企业家脸色变了。
这不是玄学,是具体到症状和趋势的判断,而他近来确实有些莫名的烦躁、腰酸、夜尿增多,一直以为是工作累的。
会场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王院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切入点。对方没说设备没用,而是提出了一个设备触及不到的维度。这个维度,恰好是台下许多身体已呈亚健康状态的中年人,最深层的不安。
林源走回原位,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
“所以,不是设备不好,也不是手指万能。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知道仪器数据背后活生生的人处于什么状态,这才是医者的本分。”
他没再看任何人,垂下眼,吹了吹茶末。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关于“价值”的争论,在这个下午,被两根手指,轻轻拨动了天平。
青州城东的露天广场,搭起了二十个蓝色帐篷。
横幅上写着“青州名医义诊大赛”几个大字,底下小字注明主办方是市卫健委和慈善总会。这是陈恪那个综艺节目的线下延伸——节目火了之后,当地卫健委主动联系,想搞个正式活动。
“规则很简单。”卫健委的周主任拿着话筒,“二十个诊台,每个诊台配备基础检查设备。市民自愿就诊,由三位评委匿名评分。今天下午五点结束,总分最高的诊所获得年度‘优秀医疗团队’称号和十万元奖金。”
台下嗡嗡声一片。
各诊所的医生们互相打量,眼神里都带着点较量的意思。奖金事小,名声事大。能在这儿赢一把,以后生意绝对好做。
陈恪站在“仁心诊所”的帐篷前,正调试血压计。
旁边的李小棠抱着文件夹,声音压得很低:“师父,我打听过了。对面‘济世堂’来的那个白发老头,是退休的省中医研究院副院长,姓孙。还有那边‘普惠诊所’,老板娘以前在三甲医院干过主任医师。咱们诊所就你和刘叔两个能上阵的,这怎么比?”
陈恪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孙老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手指搭在腕上,神情专注。确实有大家风范。
“怕什么。”陈恪把血压计袖带卷好,“比赛看的是解决问题,不是看资历。”
“可是咱们设备差啊。”李小棠翻开清单,“人家都有便携B超机,咱们就一台心电图仪和基础检查工具。”
陈恪没接话。
他正看着人群里几个穿西装的人——那是“安泰医疗集团”的人,也是这次比赛最大的赞助商之一。安泰旗下有三家私立医院,一直想收购青州几家老字号诊所。这次义诊,他们赞助了设备,也安插了自己的诊所参赛。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黄,据说是安泰的运营总监。此刻正和“济世堂”的孙老低声交谈,不时朝仁心诊所这边瞥一眼。
“来了。”陈恪轻声说。
“什么来了?”
“麻烦。”
第一个病人是被推进来的。
轮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面色蜡黄,捂着肚子呻吟。家属跟在旁边,急得满头汗:“医生,快看看!疼了一上午了,止痛药都不管用!”
隔壁诊台的医生探头看了一眼,皱起眉:“这看着像急腹症,我们这儿没B超,建议去大医院。”
家属脸色一白。
陈恪走过去:“我看看。”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中年男人右下腹的位置。男人“嗷”一声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