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继续翻。
体格检查:生命体征平稳,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四肢肌张力增高,病理征未引出。格拉斯哥昏迷评分:5分。
“治疗经过呢?”
“高压氧、神经营养药物、中医针灸都试过。”吴院长揉了揉太阳穴,“没改善。家属闹得很凶,媒体也盯上了。卫健委打了招呼,要我们尽快拿出方案。”
陈恪合上病历:“院长找我来,是想让我接手?”
吴院长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在义诊比赛上的表现,我都看了。尤其是那个哮喘病例,处理得很漂亮。”
停顿。
“这个病例,是机会,也是考验。”吴院长的声音很平,“治好了,你在青州就彻底站稳了。治不好……”
他没说完。
陈恪懂。治不好,就是背锅。一个植物人,拖了这么久,谁接手谁倒霉。
“我需要完整的检查资料。”陈恪说,“尤其是昏迷前后的所有细节。另外,要见家属。”
“可以。”吴院长递过一把钥匙,“特需病房302。我已经和家属谈过了,他们同意由你负责。”
走出办公室,李小棠在走廊等着。
“怎么样?”
“接了个烫手山芋。”陈恪把病历丢给她,“去办交接,我们下午查房。”
下午两点,特需病房302。
病床上躺着个男人,瘦得脱了形。各种管线连接着监护仪,滴滴声规律而单调。
床边坐着一男一女。女的五十岁左右,眼睛红肿;男的三十出头,神色疲惫。
“林嫂,林先生。”陈恪拉过椅子坐下,“我是陈恪,接下来由我负责林总的治疗。”
林嫂抬头,眼神里是麻木的绝望:“陈医生,省城的专家都看过了,说没办法……”
“我想重新了解情况。”陈恪打断她,语气不算温和,但很稳,“四十七天前,林总被砸中左肩,之后有什么异常吗?”
“就是肩膀疼,贴了膏药。”林先生插话,“没发烧,没头晕,都正常。”
“昏迷前那顿晚饭,吃的什么?”
“就是家常菜,米饭、红烧鱼、炒青菜。”林嫂回忆,“我做的,我也吃了,没事。”
“林总最近在工作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和谁有过矛盾?”
这个问题让林家兄弟俩对视一眼。
“工地上的事,难免有纠纷。”林先生含糊道,“都是小事。”
陈恪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掀开被子,检查林伟的四肢。肌肉萎缩程度比预期轻,这说明卧床期间的营养支持做得不错。他翻看眼皮,瞳孔对光反射确实迟钝。
“李小棠,记录。”陈恪说,“患者左肩部压痛残留,颈部活动度正常,神经系统查体无局灶体征。考虑:代谢性脑病?中毒?感染后免疫反应?”
他在病历上写字,速度很快。
“需要追加检查:毒理学全套,包括重金属和常见有机磷;脑脊液送检细胞学、生化和病毒抗体;脑电图动态监测。”
林先生皱眉:“陈医生,这些之前省城都做过了……”
“重新做。”陈恪头也不抬,“上次做的是常规项目。这次加测罕见毒素,比如河豚毒素衍生物、肉毒杆菌毒素,还有某些真菌毒素。”
这个名字让林先生脸色变了。
“真菌毒素?”林嫂不理解,“那是什么?”
“一种从霉变食物里提取的毒素。”陈恪放下笔,“极微量就能导致神经系统损伤,常规检测很难发现。”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另外,我建议对林总昏迷前一周的活动轨迹做详细调查。工作地点、接触的人、去过的场所。你们好好想想。”
离开病房,李小棠小声问:“师父,你怀疑是中毒?”
“不像单纯疾病。”陈恪走在走廊里,“四十二岁,身体健康,没有任何基础病,被砸一下肩膀就昏迷成植物人?逻辑不通。”
“那为什么省城查不出来?”
“第一,他们没想到毒这个方向。第二,某些罕见毒素在常规毒理筛查里不包含。第三……”陈恪停下脚步,“如果真是有人下毒,那这个人对毒素很了解,知道怎么规避检测。”
李小棠打了个寒颤:“那我们查出来,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被灭口啊。”
陈恪笑了:“电视剧看多了。我们只负责医学部分,其他的,交给警察。”
回到办公室,陈恪开始查阅资料。
真菌毒素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已知的有几百种,其中对神经系统有特异性的,主要有三类:黄曲霉毒素的某些衍生物、麦角生物碱、以及一种罕见的叫做“昏睡真菌素”的物质。
昏睡真菌素。
这种毒素最初从某种野生蘑菇里分离出来,极难合成,也极难检测。中毒后表现为进行性意识障碍,最终陷入植物状态。最麻烦的是,它的半衰期很短,在人体内会迅速代谢分解,常规毒理筛查根本找不到痕迹。
唯一能确认的方法,是用特定的抗体做脑脊液免疫检测——但国内能做这个的实验室,不超过三家。
陈恪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敲着桌子。
如果真是这个,那下毒的人绝不是普通角色。
傍晚,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陈医生吗?我是省中医研究院的孙守仁。”
孙老?义诊比赛上那个退休副院长?
“孙老,您好。”
“冒昧打扰。是这样,我看了比赛录像,你那个平喘三针,用得很地道。”孙老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最近在整理一本古籍针法的书,有些问题想请教。”
“不敢当,您说。”
“古籍里记载,平喘三针配合特定灸法,对神经系统疾病有奇效。你试过吗?”
陈恪手指停住。
“没试过。”
“有机会可以试试。”孙老顿了顿,“对了,听说你在查一个植物人的病例?”
“您怎么知道?”
“青州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孙老语气如常,“有些病例,看着像中毒,但未必是。别钻牛角尖。”
电话挂了。
陈恪握着手机,良久没动。
孙老怎么知道他在查植物人?又为什么特意提醒他“别钻牛角尖”?
巧合?
他不信。
晚上十点,陈恪还在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