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又聊了几句,才依不舍地走了。走之前特意嘱咐经理:“林医生这桌招待好,有什么需要直接上。”
包厢门关上。
安静了几秒。
刘志军开口:“那个……既然林远这部分免了,那剩下的……”
赵国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点的菜。他选的酒。说好的AA。
现在林远的部分被老板免了单还送了酒。
剩下的钱,摊到他们头上。
或者说——主要是他自己头上。因为大部分菜都是他点的,在场不少人工资也就那样,真要硬摊,面子更挂不住。
赵国栋咬了咬牙,掏出手机:“这顿我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喉咙像卡了根鱼刺。
林远拎着两瓶三十年陈酿,跟大家道了别,出了餐厅。
夜风吹在脸上,挺舒服。
手机震了一下,是当年的室友张鹏发来的消息:【哥,你今晚真给力,赵国栋的脸绿得跟他车牌一样。】
林远回了个“呵”字,发动了他的五菱,回家了。
同学聚会过后第三天,林远正在诊室看片子,科室主任孙德山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林远,卫健局来了两个人,说要查你预科期间的报税情况。”
林远放下片子:“查什么?”
“说是有人举报你那几年有收入未申报。”孙德山压低声音,“你自己心里有没有底?”
“有。”
林远站起来,把白大褂扣好:“让他们去查。”
孙德山看着他:“你确定没问题?”
“孙主任,我那几年做的每一份兼职、每一笔会诊费,都有报税记录。代扣的找单位开证明就行。”
孙德山松了口气:“那行,你去配合一下。”
林远去了会议室。两个卫健局的工作人员坐在那里,桌上摆着一沓材料。
过程很无聊。对方问了些常规问题,林远一回答。他当年做事就仔细,每一笔账都清楚楚。对方翻了半天材料,又打了几个电话核实,最后面相觑。
“林医生,打扰您了,情况没有问题。”
“没事。”林远站起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眼。
赵国栋。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能调动卫健局的人来查一个县中医院的普通医生,说明赵国栋找了比较硬的关系。
林远想了想,没当回事。查不出东西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他低估了赵国栋。
一周后。
药房主任老周急匆匆地跑来找他:“林远,你上次开的那批中药材,你看这个。”
老周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里面是几包药材样本。
林远拆开看了看,拿起一包凑近闻了闻。然后又打开另一包,用手指捻了一下。
他的眉头拧起来了。
“这批货不对。”
老周急了:“怎么不对?”
“你看这个黄芪,颜色发暗,断面没有粉性,掺了伪品。还有这个当归,明显是硫磺熏过的。”林远把几包药材摆在桌上,“这批货从哪儿进的?”
“就是上个月新换的那家供应商啊,叫……恒远堂,资质齐全的。”
“让我看看进货单。”
林远翻了翻进货单,又查了查这家恒远堂的信息。注册时间是两个月前,注册地址在隔壁市。
两个月前。正好是同学聚会之后。
他眯了眯眼。
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
如果这批假药被患者吃了出事,他作为开方医生,跑不掉。就算追查到供应商那里,他至少也要被停职调查。
“老周,这批药停用了没有?”
“还没有,今早才发现一包有问题——”
“全部停。所有恒远堂供的货,一包都不许出。”
“好。”
林远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有问题的药材取样封存,拍照留证。
第二,让老周把恒远堂的完整供货链路给他——是谁牵的线,谁签的合同,谁验的货。
答案很快出来了。
牵线的人是县卫健局一个姓吴的副科长。正是上次来查他报税情况的两个人的顶头上司。
这根线就连上了。
林远没打草惊蛇。他先跟孙德山汇报了情况,孙德山当场拍了桌子:“这他妈是要害人命!”
“孙主任,您先别急。这事报上去之前,我需要把证据链弄完整。”
林远花了三天时间,把恒远堂的货源、资质造假的证据、以及与那位吴副科长的关联全部整理成了一份材料。
他没有直接去找卫健局。
他把材料交给了市药监局的一个朋友。
药监局的效率很快。恒远堂被查封,吴副科长牵涉其中,涉嫌受贿和以劣充优,被立案调查。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林远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扎针。
手机响了,是张鹏发来的:【听说了吗?省医院有个姓赵的副主任今天被纪委约谈了。】
林远看着消息,手上的针稳地落下。
老太太说:“林医生,你的手真稳。”
“谢谢阿姨。”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
赵国栋那边的事他管不着,药监局顺藤摸瓜查到什么程度是人家的事。他只需要确保自己的科室安全,自己的病人安全。
接下来的日子反而平静了。
没人再来查他。科室的业务越来越好。他那套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在几个疑难病例上效果显著,在市里逐渐有了名气。
来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有些甚至从省城过来。
一个月后,孙德山又来找他。
“林远,省人民医院那边要派人来我们科室交流学习。”
林远愣了一下:“省医院来县里学习?”
“主要是冲着你那几个病例来的。他们中医科的人看了你发的报告,很感兴趣。”孙德山笑了笑,“你小子出息了。”
“来几个人?”
“两个。下周一到。”
林远点了点头。
来就来。
省人民医院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叫许承,三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话不多,看着挺沉稳。
女的叫沈清晚。
林远第一次见到沈清晚的时候,她正站在科室走廊里看宣传栏。白大褂穿在她身上跟别人不太一样,干净利落,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绑在脑后。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林远承认自己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漂亮。是那种——你在医院里忙了一天,抬头看一眼,会觉得不那么累了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