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愤怒的人群，将张府的“施药点”冲得七零八落时，张福和他手下的那群家丁，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地上，只留下一片狼藉。
破碎的桌椅，倾倒的药罐，还有那被踩得稀烂的，所谓“驱邪避瘟”的符纸。
一个死了孩子的汉子，双眼赤红，他冲上去，捡起一张符纸，狠狠地撕碎，然后，朝着张府的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狗屁的神药！都是骗人的！”
“张德全！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他的怒吼，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杀人凶手！”
“假慈悲！假善人！”
“滚出南城！张德全滚出去！”
积压了三天的恐惧、绝望、被欺骗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整个“烂泥坑”的百姓，无论是病患家属，还是那些，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病人，都自发地，聚集了起来。
他们没有去追赶那些家丁。
他们做了一件，让赵铭和所有学子，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们，朝着赵铭所在的方向，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赵先生！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那个跛脚老汉，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
“要不是您，我们这一片，几百口子人，恐怕，就真的，要死绝了！”
“活菩萨！您才是真正的活菩萨！”
“赵先生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朴素的话语，发自肺腑的感激，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赵铭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立刻去扶。
他承受了这一拜。
因为他知道，这一拜，不仅仅是拜他。
更是，在拜那战胜了愚昧和死亡的，科学。
“都起来吧。”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不是活菩萨，也不是神仙。我只是，做了一个大夫，该做的事。”
“真正救了你们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自己。”
“是你们，选择了相信，选择了改变。是你们，亲手，烧开了那一锅锅的‘熟水’，亲手，洒下了那一片片的石灰。”
“你们，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他的话，让所有百姓，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不太明白这番话的深意。
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位赵先生，和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官老爷，所有大人物，都不一样。
他没有，高高在上地，接受他们的感恩。
反而，把功劳，给了他们自己。
这让他们，在感激之余，心中，又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自尊。
“赵先生……”那个跛脚老汉，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我们……我们都是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您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我们，愿意！我们愿意，登记那个……户籍！”
他这一开口，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对！我们都愿意登记！”
“赵先生是真心为我们好！我们信得过赵先生！”
“不就是报个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吗？报！全都报！”
之前，科学馆推行户籍登记时，他们，是整个南城，最抗拒，最抵触的一批人。
因为他们，被压榨得太狠了，对任何来自“上面”的政策，都充满了，本能的，不信任和恐惧。
他们害怕，这又是什么，新的，盘剥他们的手段。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赵铭，用行动，证明了，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他不仅，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他，把他们，当人看。
这份尊重，比任何的米粮，都要珍贵。
“好。”赵铭看着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姬玄！”
“学生在！”
“立刻，设立登记点！为所有乡亲，办理户籍登记！”
“是！”
姬玄兴奋地领命而去。
他知道，馆主在南城，最艰难的一块骨头，终于，被啃下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
就在登记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时。
巷子口，又传来了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张府的家丁，竟然，去而复返。
他们这次，不是来送“神药”的，而是，抬着几个大箱子。
为首的，正是张福。
他此刻，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而是，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的笑容。
他远远地，就冲着赵铭，拱手作揖。
“赵……赵先生！误会！都是误会啊！”
张福一路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地说道：“我们家老爷，也是关心则乱！他听信了道士的谗言，才……才送来了那些没用的符水！他老人家，已经把那个妖道，给活活打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都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没办好差事！请赵先生，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
他指着身后的几个箱子。
“我们家老爷说了，他……他愿意，出钱，出药，全力配合赵先生，救治百姓！这里，是三千两银子，和一些上好的人参药材，还请赵先生，务必，收下！”
这一番操作，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张府，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
前脚，送毒药害人。
后脚，就送银子来，当“好人”了？
赵铭看着张福那，滑稽而拙劣的表演，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张德全，这是怕了。
他怕事情闹大，怕自己“草菅人-命”的罪名，被坐实。
所以，才急急忙忙地，丢车保帅，想用钱，来堵住他的嘴，来，收买人心。
可惜，晚了。
赵铭还没有开口。
那些刚刚登记完户籍的百姓，已经，自发地，围了上来。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恐惧和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鄙夷！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谁稀罕你们的臭钱！”
“拿着你们的东西，滚！”
那个跛脚老汉，拄着拐杖，走到了张福面前。
他指着张福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回去，告诉张德全！”
“我们‘烂泥坑’的人，命虽然贱，但，还没下贱到，要喝你们张家，用人血换来的，一碗参汤！”
“从今往后，我们这里，不欢迎，任何一个，姓张的！”
“滚出去！”
“滚出去！！”
愤怒的吼声，汇成一股洪流。
张福和他带来的家丁，被这股气势，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他们抬来的那几箱银子和药材，被愤怒的百姓，直接，掀翻在地。
银元宝，滚了一地。
名贵的药材，散落的，到处都是。
但，没有一个人，去捡。
他们只是，用一种，极度厌恶的眼神，看着这些，沾满了血腥的，“善意”。
张福等人，再也不敢停留，屁滚尿流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颜面尽失的地方。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赵铭知道。
张德全，在南城的民心，从这一刻起，彻底，崩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