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瘟疫被迅速平定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飞入了皇宫。
乾元殿内。
年轻的皇帝李承乾,正听着手下密探的汇报,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是说,赵铭,只用了三天,就控制住了南城那场,连太医院都判断为‘类霍乱’的急症?”
“是的,陛下。”黑衣的密探,单膝跪地,恭敬地回答,“而且,根据我们核实,从赵大人介入的第三天起,‘烂泥坑’区域,再未出现一例,新增死亡。”
“好!好!好!”
李承乾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
他激动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这个赵铭!朕果然没有看错他!”
“朕以为,他只是,精于算计,擅长经世济民之道。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懂岐黄之术!”
“而且,用的,还是闻所未闻的法子!”
皇帝的脸上,充满了好奇和赞叹。
“烧开水喝,称之为‘熟水’……用石灰消毒环境……将病患隔离……”
他嘴里,念叨着密探汇报上来的,那些古怪又新奇的词语。
“还有那个……‘细菌’?他说,致病的,是水里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活物?”
“回陛下,正是。”
“天才!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李承-乾由衷地赞叹。
这些方法,听起来,似乎,并不复杂。
但是,能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归咎于鬼神之说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用这些方法,并且,力排众议,坚决推行。
这需要的,就不仅仅是智慧了。
更需要的,是一种,超脱于时代的,认知和魄力!
“张德全呢?”皇帝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回陛下,张德全在此次事件中,不仅,毫无作为,反而,多番阻挠赵大人的救治。甚至,派人假惺惺地送去‘符水’,导致数名百姓,因延误治疗而死亡。”
密探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其在南城的名声,已经,彻底败坏。百姓皆称其为‘假慈悲’、‘杀人凶手’。张府门前,日日,都有人投掷秽物。”
“哼!咎由自取!”李承乾冷哼一声,脸上,满是快意。
这个张德全,作为南城最大的地头蛇,一直以来,都是他推行“总账本”计划的,心腹大患。
皇帝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动他。
没想到,他自己,竟然,愚蠢到,往赵铭的枪口上撞!
而且,还输得,如此彻底,如此,身败名裂!
这简直是,帮了赵铭一个天大的忙,也帮了,他这个皇帝,一个天大的忙!
“传朕旨意!”
李承乾重新坐回龙椅,声音,威严而洪亮。
“翰林院侍讲、科学馆馆主赵铭,临危不乱,以卓绝之智,救万民于水火,功在社稷!”
“特,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另,命太医院,即刻,派出所有太医,前往南城科学馆,向赵铭,学习‘科学防疫’之法!并,将其法,编撰成册,昭告天下!”
这道旨意,一字一句,都充满了,皇帝对赵铭,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恩宠!
尤其是,最后一句。
让高高在上的太医院,去向一个,二十出头的翰林院侍讲,学习医术?
这简直是,前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嘉奖了。
这,是在为赵铭,树立一个,跨领域的,绝对权威!
旨意,很快,就传遍了朝野。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
以沈太傅为首的革新派官员,自然是,与有荣焉,弹冠相庆。
而以丞相王安石、御史大夫陈平等为首的保守派,则是,一个个,脸色铁青,如丧考妣。
御史台内。
陈平将手中的一份奏报,狠狠地摔在桌上。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一个黄口小儿,靠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哗众取宠,陛下,竟然,如此褒奖于他!”
“还让太医院,去向他学习?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我朝百年未有之耻辱!”
旁边,一个年轻的御史,也愤愤不平地附和道:“是啊,老师!这个赵铭,实在是,太狂妄了!”
“先是,插手户部之事,搞什么‘总账本’。”
“现在,竟然,又把手,伸到了太医院的头上!”
“经济、民生、医术……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是不是,想把这朝廷的六部,全都,染指一遍?!”
“此子,野心太大!断不可,再容他,如此坐大下去了!”
陈平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芒。
他知道,他们,之前都小看了这个赵铭。
他们以为,他只是,一个有点小聪明,会讨皇帝欢心的,弄臣。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这个赵铭,就像一条,胃口巨大的鲶鱼。
他正在,疯狂地,搅动着朝堂这潭,原本平静的,死水。
他每进入一个领域,那个领域的,旧有规则和权威,就会,受到剧烈的冲击。
从户部,到工部(科学馆的建立),再到现在的太医院……
他的每一次“胜利”,都意味着,保守派势力的,一次退缩和失败。
长此以往,此消彼长。
整个朝堂的权力格局,都将,被他,彻底颠覆!
“不能再等了。”陈平缓缓地,坐了下来,声音,变得,异常嘶哑。
“必须,想个办法,让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的眼中,杀机,毕露。
而此时的赵铭,对宫中和朝堂的暗流涌动,还一无所知。
他正带着他的学生们,埋首于,一项,更加浩大,也更加重要的工作中。
瘟疫的阴霾,已经散去。
“烂泥坑”的百姓,在科学馆的帮助下,开始了,灾后的重建。
赵铭,并没有,在他们感恩戴德的欢呼声中,停留太久。
他将后续的,环境改造和卫生普及工作,交给了几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学子。
然后,他带着姬玄等人,以及那,在此次事件中,收获的最宝贵的“战利品”——整整几大箱,写满了“烂泥坑”居民户籍信息的登记册,返回了位于破庙的,临时总部。
一场,更加艰巨的,战斗,正等待着他们。
那就是,数据的整理与分析。
破庙的大殿里,灯火通明。
所有的学子,都被动员了起来。
他们将南城,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登记的户籍册,按照区域,分门别类地,摆放开来。
每一份户籍册上,都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一个家庭的,所有关键信息。
户主姓名、家庭人口、年龄构成、主要营生……
以及,最重要的,名下田产,或,租佃田产的数量。
“馆主,所有的登记数据,都在这里了。”姬玄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册子,声音里,难掩兴奋,“根据初步统计,南城,除了一些,实在找不到人的死户外,超过九成的住户,都,已经完成了登记!”
这是一个,堪称奇迹的,成果!
短短十几天,他们,就完成了,户部,可能需要花几年,都无法完成的工作。
“好。”赵铭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因为他知道,登记,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开始吧。”他下达了命令,“所有人,两人一组。一人念,一人记。将所有登记册上的,田亩数据,全部,录入到总账本中!”
“记住,要分清,是自有田,还是,租佃田!如果是租佃田,必须,注明田主是谁!”
“是!”
学子们轰然应诺,立刻,投入到了,紧张而枯燥的,数据录入工作中。
大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学子们,此起彼伏的,报数声。
“城南三巷,王二麻子,户下,无田。租佃,张府名下,水田,三亩。”
“李家湾,孙老四,户下,自有,旱田,一亩半。另,租佃,陈员外家,桑田,两亩。”
“……”
赵铭和姬玄,则负责,最后的,汇总与核对。
他们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上面,用朱砂和墨笔,画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格。
横轴,是南城,所有的大小地主、富商的名字,张德全、陈员外、李善人……一个个,赫然在列。
纵轴,则是,田地的类别。
一个,前所未有,清晰详尽的,南城土地兼并全图,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勾勒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录入的工作,从白天,持续到深夜。
学子们,都已经,疲惫不堪,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项,足以,改变大乾国运的,伟大事业。
终于,当最后一个数据,被录入后。
姬玄拿着汇总好的总账本,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馆主……您……您来看……”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铭接过账本,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南城,所有登记在册的,百姓,口述的,租佃田亩总数,为——七万八千六百亩!
而这些田地,超过八成,都集中在,张德全等,十几个大地主的名下。
尤其是张德全,一人,名下的租佃田产,就高达,三万一千亩!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但这,并不是,让赵铭和姬玄,感到震惊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赵铭在来南城之前,曾,从户部,调阅过南城的,官方田亩鱼鳞册。
根据,户部官方的记录。
整个南城,所有登记在册的,“官田”(即,有明确归属,需要向朝廷纳税的私田),总数,仅为——四万三千亩!
七万八千六百亩!
四万三千亩!
两者之间,竟然,存在着,高达,三万五千六百亩的,巨大差异!
“这……这怎么可能?!”姬玄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刺耳。
“怎么会,多出来,三万多亩地?!”
赵铭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百姓的口述,可能会有,细微的误差。
但是,绝不可能,出现,如此巨大的,系统性的偏差!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只有一个可能!
赵铭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迸发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不是多出来了。”
他的声音,冰寒刺骨。
“是,有三万五千六百亩,本该,记录在官府档案里,本该,为朝廷纳税的土地……”
“凭空,‘消失’了!”
这些“消失”的土地,并没有真的不见。
它们,依然在那里,被耕种,被出租,被用来,产生巨额的利润。
但是,它们,却巧妙地,通过各种手段,逃避了官府的登记,逃避了,朝廷的赋税!
它们,成了,那些地主豪绅们的,“隐田”!
是他们,用来,疯狂敛财,而,不用付出一文钱税收的,黑色金矿!
三万五-千多亩!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南城!
那整个京城呢?
整个大乾呢?!
赵铭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触碰到了,这个帝国,最深,最黑暗的,那个,脓疮的核心。
他看着手中的账本,知道,这薄薄的几页纸,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数据。
而是一封,足以,将整个大乾,掀个底朝天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