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喝茶。"沈太傅在主位上一坐,端起茶杯先自己灌了一口。
赵铭也不绕弯子,直接把今天去吏部和户部的经过说了一遍。
沈太傅听完,乐了。
"就这?"
"就这。"
"你急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沈太傅放下茶杯,"你以为皇上一道圣旨下去,满朝文武就都给你让路了?别做梦了。圣旨管得了大面上的事,管不了这些针头线脑的小事。给不给你衙门,给你多大的衙门,安排在哪里——这些事情,都在六部那帮人手里攥着。他们不说不给,但就是不办,你能怎么着?"
赵铭苦笑。
沈太傅继续说:"这是软刀子。保守派那帮人,昨天在朝堂上被皇上堵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但人家回去之后不会干坐着。明面上动不了你,就在暗处给你下绊子。衙门不给你,经费卡你的,人手拖你的。一招一招地来,每一招都不违规,但加在一起就能把你拖死。"
赵铭点了点头。这些他都想到了。但想到了不代表有办法。
"太傅,我来不是诉苦的。我想问一个问题——京城里有没有什么闲置的官产,可以拿来用的?"
沈太傅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想找个不经过六部审批就能拿到的地方?"
"对。"
沈太傅起身走到书架前面,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卷泛黄的旧纸。
那是一张地图。京城的旧地图,看纸张的成色和墨迹,至少有二三十年了。
沈太傅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
"你看这里。"他的指头点在了城南偏西的一个位置,"前朝的时候,这里有一个皇家印书局。专门给宫里印诏书、经书用的。后来先帝朝的时候裁撤了,改成了民间的。但那地方太偏,民间也没人愿意接手,就荒废了。到现在起码有十五六年了。"
赵铭凑过去看了一眼。
"皇家印书局?"
"嗯。占地不小,有前后两进院子,加上库房和作坊,差不多有两三亩地。不过荒了这么多年,八成已经破败得不像样了。"
赵铭想了想:"这地方现在归谁管?"
沈太傅笑了一下。
"名义上归内务府。但你去问内务府的人,他们多半连这地方的存在都忘了。皇家的产业多得是,一处破印书局,谁记得住?"
赵铭的脑子转得飞快。
内务府管的皇家产业,不属于六部的地盘。他要这地方,不需要经过吏部和户部的审批——他只需要向皇帝直接请示。
而皇帝那边……以李承乾对总账本计划的支持力度,这个请求批下来应该不难。
"太傅,这地方能进去看看吗?"
沈太傅把地图卷起来,往赵铭手里一塞。
"你自己去看。带上你那两条腿,走过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有一点我提醒你——你别光看地方大不大。那个印书局当年荒废的时候,里面的设备和材料没有搬走。废铜烂铁也好,破木头也好,你先看清楚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说不定有惊喜。"
赵铭心里一动。
沈太傅的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说"说不定有惊喜",那多半就是有惊喜。
"多谢太傅指路。"
沈太傅摆了摆手:"别谢我。老头子就是闲着没事翻旧地图看看。你赶紧去,看完了告诉我那地方变成什么样了。我年轻的时候还去那里看过人家印书呢。"
赵铭把地图收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太傅又叫住了他。
"赵铭。"
"太傅还有什么吩咐?"
沈太傅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语气很随意。
"别什么事都来找我。这次是因为事情急,我指个路。但以后你得学会自己找路。户籍改革司是你的衙门,你是主官,你得有自己的路数。老头子能帮你一回两回,帮不了你一辈子。"
赵铭在门口站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明白。"
"去吧。"
赵铭出了沈太傅的府邸,上了马车。
"去哪?"姬玄在车上问。
赵铭展开那张旧地图,指了一个方向。
"城南偏西,前朝皇家印书局。"
"印书局?"姬玄一脸茫然,"咱们不是找办公的地方吗?"
"先去看看再说。"
马车咯吱咯吱地往城南方向驶去。
马车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
越往南走,路况越差。到后来马车已经过不去了,赵铭和姬玄只好下来步行。
这一带明显是京城的边缘地带。不像北城那么繁华,也不像南城那么脏乱。就是……荒。路两边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的院墙,但大多关着门,没什么人气。
姬玄跟在赵铭后面,左看右看,越看越心凉。
"馆主,这地方也太偏了吧?"
"偏好。"
"偏好?"
"偏了没人盯着,干活方便。"
姬玄不说话了。
又走了一刻钟,赵铭停下了脚步。
面前出现了一道围墙。砖墙很高,但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墙头上长满了藤蔓和野草,一棵歪脖子树从墙缝里钻了出来,把墙撑出了一道大裂缝。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面早就剥落干净了。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芯里塞满了泥土,一看就是十几年没人碰过。
门楣上有一块匾额,字迹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宣文印书局"。
"就是这里了。"赵铭抬手拍了拍木门。
木门发出一声闷响,门板上震落了一层灰。
"这锁我来。"姬玄四处看了看,从路边捡了一块石头,对着锁头"哐哐"砸了两下。锈透了的锁扣应声断裂,木门嘎吱一声推开了。
门一开,一股说不出来的霉味扑面而来。
赵铭捂了一下鼻子,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前院大约有半亩多地,全是杂草,有些草长到了人腰那么高。地面的青砖碎了一大片,到处是裂缝和水坑。院子正中的一棵老槐树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树干指着天空。
但赵铭没有看院子。他看的是建筑。
前院左右各有一排厢房,青砖灰瓦,屋顶虽然破了几处,但主体结构还在。正面是一座二层的主楼,楼上的窗户全烂了,有些地方的墙皮都掉了,但木梁和柱子看起来还很结实。
"这是楠木的。"姬玄敲了敲柱子,"好木头,十几年了都没朽。"
赵铭绕过主楼,走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差不多有一亩半的样子。这里原来应该是作坊区。地面上还残留着好几个石墩子,是固定机器用的。墙边靠着一溜长条石槽,赵铭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是当年用来排墨水的。
但真正让赵铭停下脚步的,是后院角落里的几间库房。
库房的门关着,但没有锁。赵铭推门走了进去。
光线很暗,姬玄从外面找了根枯枝,用火折子点着了,举进来照亮。
赵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库房里堆满了东西。
靠墙的木架子上,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放着木盒子,每个盒子有一本书大小。赵铭走过去,打开一个盒子的盖子——里面密密麻麻码着铜块,每个铜块的端面上刻着一个反写的字。
铜活字。
赵铭的手微微发抖。
他拿起一枚铜活字,放在光线下仔细看了看。铸造得很精细,字迹清晰,边缘整齐。虽然表面氧化发绿了,但根本没有锈穿,稍微打磨一下就能用。
"这是什么?"姬玄凑过来问。
"铜活字。"赵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前朝皇家印书局用的铜活字。你看这铸工——这是官窑出品的。"
姬玄不太懂活字印刷,但他听到"铜"和"官窑"两个词,就知道这东西值钱。
"馆主,这里有多少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