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把印刷设备的研究课题交给了李澈。
这是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决定。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科学馆的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为什么是他?
科学馆的学生里,论学术功底,李澈排不进前三。周子衡的算学比他强,沈雁来的经义比他扎实,就连年纪最小的顾小满,读书的速度都比他快一倍。
论办事能力,姬玄甩他几条街。姬玄能写操作手册,能统筹人手,能在衙门里跟那些老油条周旋——李澈光是写个公文都得憋半天。论文字功夫,好几个学弟都比他强,他写出来的东西直来直去,跟白话似的,拿到朝堂上去给人看,怕是要被笑话措辞粗鄙。
但赵铭选了他。
原因很简单——李澈是这帮人里最能动手的。
在南城的时候,赵铭就注意到了。别的学生看到脏活累活会犹豫,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犹豫,赵铭都看在眼里。
但李澈不会。那种犹豫在他身上完全不存在。嘴对嘴给病人喂盐糖水的事他干了,别人嫌恶心他不嫌;挖沟渠撒石灰的事他也干了,一身泥一身汗,干完了还能笑嘻嘻地说“今天又多挖了三丈”。
更关键的是,这小子对各种机械器具有一种天生的、近乎本能的兴趣。别人看到一个物件想的是“这是什么”,李澈看到一个物件想的是“这东西怎么运转的”。在破庙的时候,赵铭做提纯盐巴的小灶,用几块砖头和一口破锅搭了个简单的蒸馏装置。
李澈蹲在旁边看了一遍,一句话都没问,转身自己就搭了一个。而且他搭的那个,进气口的角度比赵铭的还合理,蒸馏效率反而更高。
当时赵铭就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这种人,天生就是搞技术的料。读书考科举未必能出头,但让他跟机器和工具打交道,他能比任何人都走得远。
赵铭把李澈叫到后院的库房里,关上门,把旁人都支走了。库房里只剩他们两个,还有那四座落满灰尘的印刷台架。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台架的木头横梁上,能看到空气中细密的灰尘颗粒在浮动。
赵铭指着那四座印刷台架,说了一句话。
“三样东西。速度、质量、成本。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把这三样东西优化到能用的程度。”
他没有多解释。他知道李澈听得懂。
李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那四座台架转了一圈,慢慢地,仔仔细细地看。第一圈看整体结构,看台架的高矮尺寸,看各部件之间的连接方式。
第二圈看细节,他蹲下来摸了摸底座的榫卯结构,手指头沿着木头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在读一行字。他又站起来,伸手推了推横梁上的压板,感受了一下力道,前后推了好几次,每次用的力气都不一样。
第三圈他走得最慢,不时停下来,歪着头盯着某个部件看半天,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跟自己说话。
三圈走完,他在赵铭面前站定了。脸上没有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劲儿,反而很沉静。
“馆主,这东西的原理我大概看明白了。但有几个问题。”
“说。”
“第一,排字太慢。”李澈走到排字盘前面,拿起一枚铜活字放进去,又拿起来,放进去。“每次印一页,都得把活字一个一个手工排进排字盘里。一枚一枚地找字、放字、对齐、校对。排完了印一批,用完了拆掉,下次再重排。一万四千枚活字,常用字是够了,但排版的速度是瓶颈。我估了一下,一个熟练的排字工,排一页密密麻麻的文书,起码得小半个时辰。要是我们以后每天要印几百页上千页的东西,光排字这一个环节就能把人拖死。”
“嗯。”
“第二,墨不行。”李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块旧墨块,捏了捏,墨块一碰就碎成了粉末。“我刚才试了一下这些旧墨块,化开之后太稀。我拿了一块碎纸头试印,墨汁一上去就洇开了,字的笔画全糊成了一团,根本看不清楚。这说明前朝留下来的墨方子不对路,或者是墨的成分在这十几年里变质了。总之得重新调配油墨的比例,找到那个不稀不稠、印出来清楚又不破纸的配方。”
“嗯。”
“第三,压力不均匀。”李澈走到台架正面,双手握住压杆往下按了一下。横梁上的压板落下来,但能明显看到左边先接触纸面、右边后接触。“这个木台架靠人力往下压。问题是人的力气不可能每次都一样大,也不可能保证每次都压得均匀。力
道大了纸会破,我刚才试的时候就压破了一张。力道小了印不清楚,有的字深有的字浅。而且压板经过这么多年,中间有些地方已经变形了,不是一个完美的平面。我得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搞一个均匀施压的装置,最好是那种用机械代替人力的,每次下压的力道和速度都能控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
赵铭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小子果然有两下子。给他一台放了十六年的破机器,他绕三圈就能找出三个核心问题。而且这三个问题不是随便挑的毛病,恰恰对应了他提出的三个方向——排字速度对应的是速度,油墨配方对应的是质量,施压机构对应的是成本。
因为压力不均匀意味着废品率高,废品率高就意味着纸张和油墨的浪费,直接推高成本。
这种思路,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脑子天生就长在了点子上。
“方向对了。”赵铭说,“你自己挑三个人手,组个小组,专门攻这三个问题。你是组长,人你来带,活儿你来分配。有什么需要的材料和工具,列个清单给姬玄,他来替你采办。清单写详细一点,别让姬玄猜你要什么。”
“明白。”
“还有一条——每三天跟我汇报一次进展。不用写文书,口头说就行。说清楚你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下一步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