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你的上级催你在十天之内完成该村的清查。你手里只有两个帮手。
"请你写出你的解决方案。要求:具体、可操作、有步骤、有应对突发情况的预案。"
正堂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三百多个考生面面相觑。有的摸着下巴苦想,有的已经趴下去开始写了,有的左顾右盼不知所措。
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人——姬玄标记的那四十个"可疑人员"之一——坐在第二排,脸色铁青。
他是陈平安排进来的人。出发之前,他以为考试不过是些算术题或者公文写作之类的。他这方面的底子不差,对付一下不成问题。
但现在看到这道题,他整个人都慌了。
"烂泥坑"?里正不配合?百姓不敢说话?九百亩隐田?
这哪是考试题,这分明是让他下地干活!
他连村子都没去过,怎么知道碰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他提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提起,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纸上还是一片空白。
偷偷往周围看了看,发现那些跟他一样穿着体面的"同行们",情况也差不多。但有些穿着粗布衣服的考生——那些看起来出身寒微的人——反而下笔如飞。
有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写得特别认真。他的字不怎么好看,但写得很快,纸上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胸有成竹。
这个中年人叫周大牛,三十五岁,没有功名,连秀才都不是。他以前在乡下做过十年的保甲,帮里正管过户籍,自己家里也种地。后来因为得罪了县里的人被撤了职,一路流落到京城,靠在码头扛包为生。
他看到招贤令的时候,根本不敢信。不限出身?不考经义?真的假的?
他犹豫了两天,最终还是来了。
现在他看到这道题,差点笑出来。
这不就是他在乡下天天碰到的事吗?
里正不配合?太正常了。他当保甲那几年,跟里正打交道打出了一肚子经验。百姓不敢说话?也正常。关键是怎么让他们敢说。九百亩隐田?这更正常了。他们那个县,哪个大户家里没有几百亩隐田?
周大牛提笔就写。
他的方案分了六步。
第一步,不急着登记。先在村里住下来,不找里正,也不找百姓。就待着,到处看,记下哪块地在哪里,多大面积,谁在种。用眼睛看,不用嘴巴问。
第二步,找老汉。那个私下告诉你实情的老汉是关键人物。但不能正面去找他,要用别的法子接触。比如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偶遇",或者在村口的茶棚里"碰巧"坐到一起。让他觉得你不是来找他的,是碰巧聊上的。
第三步,找突破口。一百二十户人家不可能全都跟里正是一条心。总有跟里正有矛盾的,总有吃过亏的。找到这些人,从他们嘴里侧面印证你的判断。
第四步,旧鱼鳞册是铁证。把二十年前的两千一百亩和十年前的一千二百亩做个对比,少了九百亩。这九百亩去了哪里?如果是被里正吞了,那他家的地契面积肯定远超鱼鳞册上的记载。直接查他的地契。
第五步,借势。如果里正死活不配合,就发函给县里,请县令出面。但不要直接告状,要把情况写成"汇报",让上面自己判断。如果县令也不配合——那就记下来,等总账本推到这个县的时候,一并清算。
第六步,十天的期限很紧。但重点不在于十天之内查出全部真相,而在于十天之内拿到足够启动的证据。有了证据,后续的事情可以交给衙门、交给刑部、交给朝廷的力量去推。一个人不可能干完所有事。
周大牛一口气写了三页纸,放下笔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写了大半辈子保甲文书,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东西。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经历过的。
正堂外面,赵铭和姬玄站在门槛后面,透过门缝观察考场。
"馆主,那个穿绸衫的半天没动笔。"姬玄压低声音。
"我看到了。"
"角落里那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倒是写得挺起劲。"
"他什么来头?"
姬玄翻了翻登记册:"周大牛,三十五岁,无功名,以前在永丰县做过保甲,后来流落到京城。"
赵铭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收卷的时候,赵铭留意了一下各人交卷的状态。
大概有三分之一的考生交上来的是洋洋洒洒写了很多的长文。这些人大多数是读过书的,文笔不错,引经据典,写得挺好看。但赵铭扫了几篇,发现内容大同小异——"当以仁义感化百姓""当据理力争说服里正""当秉公执法清查隐田"。
好话说了一堆,但怎么做?不知道。
另外大约三分之一,交上来的是零零碎碎写了几行字的。有的是实在不知道写什么,有的是想写但不会写,还有的干脆交了白卷。
剩下大约三分之一,是认认真真写了方案的。有的方案粗糙但方向对,有的方案细致但有明显的漏洞,有的方案出人意料地好。
赵铭把所有的答卷抱回了二楼的办公室,关上门,一份一份地看。
看到周大牛那一份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看了两遍。
然后把这份答卷放在了左手边。
左手边是"录用"那一摞。
赵铭继续看下去。一直看到深夜。蜡烛换了三根。
最终,他从三百多份答卷里挑出了二十三份。
二十三个人。有写得好的,有写得一般但方向对的,有经验丰富但文字粗糙的。形形色色。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写的不是道理,而是办法。
赵铭把这二十三份答卷码整齐,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户籍改革司第一批属员名单。"
他提笔正要写第一个名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周大牛。一个没有任何功名的前保甲。
如果录用这个人,消息传出去,那些看不惯他的人又要有话说了。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扛包工,居然进了朝廷的衙门?
赵铭只犹豫了两秒。
他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周——大——牛。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用了点力。
然后继续往下写。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直写到第二十三个。
赵铭搁下笔,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灌了一口。
明天,这二十三个人就要到户籍改革司报到了。他们中间有几个可能是陈平塞进来的人,也可能有别的势力安排的眼线。无所谓。进了他的门,就按他的规矩来。
人到齐了,培训开始。培训结束,就是下一个试点。
赵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夜色沉沉,远处能看到南城的方向亮着稀稀落落的灯火。
那是百姓自发挂在巷口的油灯。
赵铭感觉到自己手里的事情越来越重了。但同时也越来越清晰了。
方向只有一个——往前跑。
跑得够快,让后面的人追不上。
他把窗户推开,让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正好。
楼下传来李澈的声音:"墨调好了!明天一早可以试印第一版表格!"
赵铭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李澈蹲在后院的水槽边洗手,满身满脸都是墨汁,但咧着嘴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赵铭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份名单。
二十三个人。
够了。
他把灯吹熄,走出办公室,往楼下走去。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