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把部落里的头头脑脑都叫到了议事帐篷里。
哈斯巴根来得最早，一屁股坐在我右手边，端着一碗奶茶，吹了两口就开始喝。蓝战紧随其后，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站得比谁都直，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走进来，坐在左边第一个位子上。
后面进来的是几个百夫长，有雪狼部落的老人，也有黑风部落的汉子。上次分战利品的时候，我让他们推选出十个百夫长参与评定战功，这些人现在已经算是部落的中层骨干了。
人都到齐了，我也不废话，直接开口。
"今天找大家来，不说打仗的事，说说咱们的日子。"
哈斯巴根奶茶一顿，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每次听到"日子"两个字就来精神，这人虽然打仗猛，但骨子里就是个想过安稳日子的人。
"大家也看到了，咱们现在物资不少，缴获的东西堆了一大堆。但有个问题——乱。"
几个百夫长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上次有个战士要去领箭矢，在仓库里翻了半天，最后在一堆马鞍底下找到的。
"我打算安排一个人，专门负责后勤仓库的清点和管理。所有的物资、粮食、草药、武器装备，都要登记造册，分类存放。领取的时候，要有记录，谁领的、领了多少、什么时候领的，白纸黑字写清楚。"
"这是个好事。"哈斯巴根放下碗，"谁来干？"
"我想了一下，萨日娜最合适。"我说得很随意，好像就是顺口一提。
"萨日娜？"蓝战微微皱了皱眉。
"对。她识字，心思细，又懂草药。你让一个大老粗去分辨哪种药材放哪堆，三天之内准给你搞混了。但萨日娜不一样，她一个人能顶五个人用。"
几个百夫长纷纷点头，觉得确实有道理。萨日娜在部落里的名声很好，手脚麻利，又是郑医官最得力的帮手，让她管这个事，大家都服气。
"那仓库的安保呢？"我话锋一转，"里面放的都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出岔子。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盯着。"
说到这里，我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蓝战身上。
"蓝战，你来负责。"
蓝战愣了一下。
"大人，我是战斗编制，看仓库这种事……"
"你理解错了。"我打断他，"不是让你去当仓库保管员。我是让你负责整个后勤区域的安保部署，包括仓库的巡逻、看守的值班安排、物资进出的审核。这些事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蓝战想反驳也找不到理由。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
我心里暗笑。
"还有一件事。"我补充道，"仓库清点的工作量很大，前期需要萨日娜和安保人员密切配合。蓝战，你们两个商量着来，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明白。"蓝战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散会之后，蓝战第一个走出去。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在急什么。
哈斯巴根凑过来，看了看蓝战的背影，又看了看我，嘿嘿笑了两声。
"大人，您这是……"
"什么？"我装傻。
"蓝战那小子和萨日娜姑娘的事，您是故意的吧？"
我没想到哈斯巴根也看出来了。这家伙看着粗，其实心细得很。
"别乱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公事公办而已。"
"得嘞，我什么都不知道。"哈斯巴根咧嘴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我让人去通知萨日娜。萨日娜听到这个安排，也愣了一下。
"让我管仓库？"
"对。就是把东西理清楚，分门别类，登记造册。你干这个最拿手了。"
"那我采药的事……"
"不耽误。药采回来也得入库登记不是？一回事。"
萨日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既然是安排给她的活，她不会推脱。
但我注意到，她点完头之后，又问了一句："蓝……蓝将军也会在那边？"
"嗯，他负责安保，你们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沟通。"
萨日娜低下头，"哦"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来，里面带着一点紧张，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晚上，苏璃从外面回来，一进帐篷就拉着我问进展。
"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明天开始。"
"太好了！"苏璃拍了一下手，"我得去看着！"
"你别去凑热闹，让他们自己待着。你一去，蓝战那个人精肯定察觉不对。"
"那我偷偷看。"
"……行吧，别被发现了。"
苏璃兴冲冲地点头，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像个等着看大戏的观众。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觉得挺好笑的。不过话说回来，部落里整天不是打仗就是干活，能有点轻松的事情想想，也挺好。
至于蓝战那边，我倒不是瞎操心。那小子跟了我这么久，什么时候对一个人上过心？萨日娜是个实在姑娘，配他绰绰有余。但要是指望蓝战自己想明白——恐怕要等到草原上长出树来。
该推的时候，就得推一把。
仓库是营地东南角的三个大帐篷并排连在一起改建的，面积不小，但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我路过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蓝战站在仓库门口，背着手，腰间挂着刀，一动不动。
萨日娜蹲在里面，正在翻一筐箭矢，旁边地上摆了一块皮子，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个表格。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步远的距离。
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谁也不看谁。
我没进去打扰，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蹲着，装作检查墙根的围栏。
过了一会儿，萨日娜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
"蓝将军。"
"嗯。"
"你能进来帮我搬一下这箱子吗？太沉了，我搬不动。"
蓝战迈步走了进去，走到箱子旁边，弯腰，一只手就把那口箱子提了起来。
"放哪？"
"那边……右边的角落。"
蓝战把箱子放好，然后转身，又走回了门口。
整个过程，两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我在外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两个人待在一起，比我跟敌方首领谈判还冷。
太阳慢慢爬高了，仓库里闷热起来。我看到萨日娜擦了擦额头的汗，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蓝将军，你胳膊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
两个字，干干脆脆。
萨日娜嘴巴张了张，大概还想说什么，但对着蓝战那堵墙一样的后背，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数箭矢，数得有点用力，几根箭矢被她拨得哗啦啦响。
又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苏璃来了。
她提着一个水壶，笑盈盈地走过来，说是给他们送水。
"萨日娜，渴了吧？喝点水。"
"谢谢你。"萨日娜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苏璃环顾了一下仓库，又看了看门口杵着的蓝战，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去，接住了她递过来的目光。
苏璃凑到我耳边说："这样下去不行，你看他们俩，跟两块木头似的。"
"你有什么办法？"
"我有。"苏璃说着，眼珠子一转。
她走进仓库，东看看西看看，然后走到门口附近一堆杂物旁边。那堆东西是几根拆下来的帐篷支架和一些旧皮革，堆得歪歪斜斜的，看着就不稳当。
苏璃背对着蓝战，伸手在那堆杂物的底部轻轻一推。
"哗啦——！"
那堆东西直接塌了下来，正好倒在门口的位置，把出入的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啊！"苏璃"惊恐"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门外面。
蓝战条件反射地拔刀，转身一看，是一堆杂物倒了，没有敌人。他的刀又收了回去，脸色有点不好看。
"苏璃姑娘，你没事吧？"萨日娜从里面探出头来。
"我没事！但是……门好像被堵住了。"苏璃站在门外面，一脸为难地看着那堆东西，"这些支架好沉，我搬不动。你们等一下啊，我去找人来帮忙！"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之前还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
蓝战看了看堵在门口的那堆杂物，皱了皱眉。以他的力气，自己搬开不是难事。但他刚伸出手，就发现右胳膊一用力，伤口就扯着疼。昨天被狼一抓，伤的是惯用的左臂，但搬重物需要两手用力，一使劲伤口就裂。
他试了两下，没搬动，决定等人来。
仓库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
萨日娜站在那堆箭矢旁边，蓝战站在门口的杂物堆前面。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待着，帐篷里的空间突然变得格外小。
阳光从帐篷顶上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中间那片空地上，空气里飘着皮革和铁锈的味道。
萨日娜的心跳得有点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原因。她低下头，继续假装数箭矢，但同一排数了三遍，每次数出来的数都不一样。
蓝战也不说话，靠在一根柱子上，目视前方，跟个站岗的哨兵一样。
但他的目光，很明显是刻意避开了萨日娜的方向。
死一般的安静。
萨日娜终于受不了了，她干咳了一声。
"那个……苏璃怎么还不叫人来啊。"
"嗯。"
又是一个字。
萨日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又说："蓝将军，你别一直站着了，来坐一会儿吧。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蓝战犹豫了一下，走到一口木箱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萨日娜小声说了句什么，蓝战没听清，偏了偏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昨天又配了新的金疮药。"萨日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要不要换一下？"
"不用，还没到时间。"
"都渗血了。"萨日娜看着他胳膊上绷带外面洇出的那片红色，站起身，从药箱里拿出一卷新的布条和一瓶药粉，走到蓝战面前。
"把胳膊伸出来。"
蓝战看了她一眼，没动。
"蓝战。"萨日娜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没带"将军"两个字。
蓝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缓缓伸出了左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