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的事情算是上了正轨，巴雅尔和呼和天天坐一桌，俩人从第三天开始就不再为座位吵了，改成了比赛谁写字写得好。巴雅尔字写得丑但快，呼和字写得慢但规整，谁也不服谁，天天在那暗暗较劲。苏璃说这是好事，有竞争才有动力。
我刚觉得能喘口气，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帐篷里跟乌日格核对壕沟的进度。他拿着一根树枝，蹲在地上给我画——哪段挖完了，哪段还差多深，工具不够用得再找老铁打一批铁锹。我听着听着，外面突然有人喊。
"大人！大人！"
声音很急，带着喘。
我掀开帘子出去，看见一个骑兵正从马上翻下来，浑身都是土，脸上的灰比地上的厚。马也累坏了，四条腿在打颤，嘴角全是白沫。
我认识这人。叫德力格尔，是斥候小队的队长，负责远距离巡逻的。他的巡逻范围在部落领地的西边，通常一出去就是三四天。
德力格尔跑到我跟前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差点跪在地上。我一把扶住他。
"出什么事了？"
"大人……西边……狼烟……"
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让人赶紧给他倒水。他灌了两口水，缓了缓，总算把话说利索了。
"大人，我们巡逻到领地西边百里开外，发现了狼烟。"
"狼烟？"我皱眉，"哪个方向？"
"正西偏南，大概一百二十里的地方。我们远远看到的，一缕黑烟，直直地往天上冒。"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傍晚。我们看到之后不敢靠近，当时就往回赶了，跑了一夜一天。"
乌日格这时候也从帐篷里出来了，听到"狼烟"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那不是草原部落的信号烟。"德力格尔继续说，"部落之间传消息用的狼烟是间歇的，一冒一停一冒一停，有节奏。那一缕烟是连着冒的，不停。而且颜色不对——正经的狼烟是灰白色的，那个是黑的，浓黑色。"
"像什么东西在烧？"乌日格问。
德力格尔点头："对，更像是一个建筑在燃烧。但那一带我以前巡逻路过，记得有一个废弃的哨所，很小，就剩几根木桩子了。谁会去烧那个东西？"
我问他："周围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没来得及细看。离得太远了，我不敢带人过去。那片地方太空旷，几个骑兵冲过去等于活靶子。"
"做得对。"我说，"先去吃东西休息，晚点我再找你。"
德力格尔被人扶走之后，乌日格凑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大人，西边那片区域，之前是黑甲军的地盘。"
我当然知道。
黑甲军被打退之后，西边方圆几百里理论上应该是一片无人区。黑甲军撤走了，原来被他们控制的那几个小部落也跟着跑了，那一带空了大半年了。
谁会在无人区里点火？
如果是流浪的牧民路过，不可能烧一整个哨所。如果是野火，这个季节草原没有那么干燥，不会自燃。
剩下的可能性——有人。而且不是普通人。
我回到帐篷里，看着桌上的那张大地图。这张图是我花了好几个月让斥候们一点一点跑出来的，整个领地周围三百里的地形都标在上面了。我找到德力格尔说的那个位置，用指头按住。
正西偏南一百二十里。那个位置已经过了草原和戈壁的交界线，再往西走就是连片的砂石地了。那里几乎没有水源，没有像样的牧场，平时连牧民都不愿意去。
黑甲军当初在那建了几个前哨，后来撤走时全部废弃。
哈斯巴根傍晚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看地图。
"听说斥候回来了？"他一进帐篷就问。
"你消息挺快。"
"这么大的事，整个营地都在传了。"哈斯巴根坐下来，"西边的狼烟，什么情况？"
我把德力格尔说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哈斯巴根听完，眉头拧成一团："不应该。黑甲军走的时候我们盯着的，他们往西北方向撤了，退回了山那边。要是他们杀回来，走的应该是原路，不会绕到西南边去。"
"所以可能不是黑甲军。"
"那是谁？"
我摇头："不知道。所以得去看看。"
"派人去侦察？"
"对。不能当没看见。"我指着地图上的那个点，"如果真有一股不明势力在那活动，我们必须搞清楚他们是谁、有多少人、想干什么。要是敌人，早发现总比晚发现强。"
哈斯巴根想了想："派谁去？"
"蓝战。"
"蓝战？"哈斯巴根有些意外，"他是指挥使，让他亲自去？"
"这件事不确定性太大，派一般的百夫长去我不放心。蓝战打仗有经验，遇到状况知道怎么处理。而且他不是那种莽撞的人——虽然跟姑娘说话会犯傻，但上了战场脑子是清楚的。"
哈斯巴根没再反对。他知道我用人的习惯，不会随便冒险。
"人数呢？"
"不能多。三十骑，精锐。人多了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需不需要我去？"
"你留下。"我说，"你走了，营地扩建的事谁盯？壕沟刚挖了一半，围栏还没建完，百夫长们的混编也才开始。这个时候我和你都不能离开。"
哈斯巴根点头："行。那向导呢？那片地方我不太熟，蓝战也没去过。"
"阿木。"
"那个采药的？"
"他常年在外面跑，部落周围几百里的地形他比谁都熟。而且他认识那一带的地貌，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能藏身、哪里是死路。"
"他跟蓝战……"哈斯巴根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阿木和蓝战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整个营地都隐约有数——两个人都对萨日娜有意思，虽然谁也没明说。让这两个人一起出任务，按理说有点冒险。
但我有我的考虑。
"恰恰是他俩一起去才好。"我说，"战场上的袍泽情谊比什么都管用。他们一起扛过一次险，回来之后就再也不会互相别扭了。"
哈斯巴根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大人，你这一石二鸟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不了。"
当天晚上，我把蓝战叫到了帐篷里。
他来得很快，进帐篷的时候精神头十足。自从送匕首那件事之后，蓝战整个人的状态就不一样了——腰板挺得更直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虽然在萨日娜面前还是会脸红，但起码不跑了。
"大人。"蓝战行了个礼。
"坐。有个任务。"
我直接把情况说了，包括狼烟的位置、斥候的报告、以及我的判断。
蓝战听得很认真，中间一句话没插。等我说完，他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带多少人？"
"三十骑。你自己挑，只挑最能打的。"
"第二，补给够几天？"
"我让苏璃安排，五天的干粮和水。来回加上侦察，五天应该够了。"
"第三，遇到敌人怎么办？"
"能不打就不打。此行以侦察为主，摸清情况就回来。你记住，情报比杀敌重要。哪怕你在那发现了一百个敌人，也不要跟他们硬碰。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蓝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他，"阿木跟你一起去，当向导。"
蓝战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行。"他没多说什么。
"大后天出发，明天开始准备。"
"是。"
蓝战站起来要走，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
"大人，如果情况比我们预想的严重呢？"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你就想办法把情报带回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蓝战没再说话，掀帘子走了出去。
帐篷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位置，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黑甲军被打退之后，西边应该是一片无人区。
这狼烟，到底是谁点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