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爆炸声整天彻底,火光的闪烁照亮云层。
镇南关的城墙下面,已经不是战场了。
而是屠场!
土炸弹像下雨一样从城头倾泻而下,密度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
整面城墙的根基位置被连绵不断的火光笼罩,橘红色和黑色交替闪烁。
地面在震。
泥土深处传上来的那种闷颤,一波接一波,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
南济大军攻城的阵型早就散了。
惨嚎声此起彼伏,没有人再顾得上往前冲。
前排的人疯了一样往后跑,后排的人还没搞明白状况,被前排逃命的人撞得东倒西歪。
有人把手中的刀扔了。
有人把头盔摘了扔在地上。
有人连滚带爬,脸朝下趴在泥里不敢动弹,双手捂着后脑勺,嘴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不打了……不打了……撤啊……快撤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这句话。
像一根引线。
瞬间点燃了所有人胸腔里压到极致的恐惧。
“天罚!这是天罚!”
“这不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
“老天爷收命来了!跑啊!”
哭声,吼声,求饶声,骂娘声,全都搅在爆炸的轰鸣里。
没有人听得清旁边人说的是什么。
眼睛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往远离城墙的方向跑!
往没有火光的方向跑!
城墙上方。
赵猛两手撑着垛口的边沿,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这……”
他的嘴半张着,下巴微微下垂,一直没合上。
眼前的画面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当了十四年兵。
守过城,攻过寨,经历过三次大规模战役。
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敌军,不是被箭射死的,不是被刀砍死的,不是被滚木砸死的。
是被一种拳头大小的土疙瘩炸死的!
炸!
赵猛反复在心里咀嚼这个字。
他想起昨天晚上校场上那一幕。
江督察站在白灰线前面,点燃引线,随手一扔。
三尺厚的土墙被炸出一个大洞。
当时赵猛觉得震惊。
但那种震惊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一个炸弹炸一面墙是演示。
一千多个炸弹,炸一支军队,是灭顶之灾!
“咕噜……”
赵猛吞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议事帐里说过的那些话。
【书生误国】
【纸上谈兵】
【土疙瘩能破什么敌】
真特么脸疼啊!
一个个字从记忆里翻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扇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他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伍长,同样死死盯着城下那片火光和浓烟,双手抓着垛口的砖沿,指节发白。
那个伍长就是昨天白天在火药作坊里嚼舌根,说江督察拿土疙瘩糊弄人的人之一。
现在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泛红。
“赵……赵副将。”
伍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细又抖。
“这……这当真是那些土疙瘩?”
赵猛没回头看他,目光还钉在城下。
“你长眼睛。”
赵猛的嗓子干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木板,“自己看。”
伍长不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码放整齐的那一排土炸弹。
灰褐色,两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尾端拖着一截引线。
和城下炸出那些火光与惨叫的东西一模一样。
伍长的手伸了出去。
他弯下腰,捡起一枚,轻轻掂了掂。
也就两三斤的分量。
就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能把三尺厚的城墙炸出窟窿,能把一片密集的人群炸得七零八落?
伍长突然觉得手里这玩意烫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腰,扭头朝城墙内侧望了一眼。
江督察的住处在城内督署小院里,距离城楼有段距离。
他看不见江督察的身影。
但他知道,这撕碎南济大军的一切,都是那个被他们私下嘲讽了两天的书生弄出来的。
伍长把手里的炸弹重新放回垛口边沿,码好。
然后弯腰又搬起两枚,朝城墙外侧的投掷位快步走过去。
“愣着干什么!”
伍长冲身后几个还在发呆的士兵吼了一声。
“继续扔!加快速度!”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手臂高高抬起,引线在火折子上蹭燃,火星嘶嘶窜动。
他探出半个身子,朝城下还在挣扎逃窜的敌军密集处狠狠掷了下去。
两息之后,城下又添了一团火光。
赵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伍长的背影。
他的胸口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后悔。
后悔太轻了!
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庆幸。
庆幸……这东西握在自己人手里。
庆幸造出这个东西的人,站在自己这边!
城墙上的其他守军,有的还在机械地搬运炸弹往垛口码放。
有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和赵猛一样呆呆看着城下那片地狱般的景象。
“老天爷……”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蹲在墙根下面,后背靠着城砖,手里攥着一枚还没点燃的炸弹,嘴唇翕动了几下。
老兵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江督察这是什么路数……这哪是人间的手段?”
他扭头看了看左右。
周围的同袍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惊骇,茫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