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镇南关城墙上。
杨恒双手撑着垛口,身体前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城外。
火把的光照不了太远,但借着天边残留的和月色,他能看到城外的大致轮廓。
城墙根部的敌军已经完全退干净了。
护城河面上漂着木板桥的残骸,四周是散落的人的肢体和各类兵器。
更远处的旷野上,杨文钊的骑兵正在收拢队形,押着成群结队的俘虏往回走。
杨恒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赢……赢了。”
他的眼眶发酸,神情激动。
他在镇南关守了几十年!
几十年来,他最怕的就是今晚这种场面。
三十万大军压境,兵力十倍于己,后援未至,粮草紧张。
换成任何一个将领,面对这种局面,能做的也不过是死守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他在心里,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甚至就连遗书,也在昨天晚上就写好了,压在帅帐的案头下面。
但现在。
赢了!
三万人,打崩了三十万,而且是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何等的丰功伟绩?
此刻杨恒用手指死死扣着垛口的石砖,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目光却注意到刚刚赶到城楼上,站在旁边往下看的军师陈伯衡,身体一个劲在发抖。
“老东西,你怎么了?”
杨恒皱眉问了一句。
可谁知话音刚落,陈伯衡居然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江督察……”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最后几点正在消散的烟花余光,老泪纵横。
“是江督察,他以一人之力,助我镇南关,大破敌军!”
“这……这是何等震撼的一战?江督察,神力……神力无双!”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先前对江云帆的质疑,全数化成了激动和敬佩。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的江云帆在陈伯衡心里,就是神,绝对独一无二的神!
神力无双!
城墙上的士兵们,在听到陈伯衡这四个字后,先是沉默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江督察神力无双!”
第二个人跟上了。
“江督察神力无双!”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声音越来越大,从城墙这头传到那头,从城楼上传到城门口,从守军传到民夫。
数千人的呐喊声汇成一片,回荡在镇南关的夜空中。
“江督察神力无双!”
赵猛浑身是血地站在城墙中段,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放下。
他身边围了一圈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震撼。
不可置信。
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喜!
赵猛把刀往地上一插,声音嘶哑地冲着身边的人吼了一嗓子。
“赢了!”
“三万打三十万,赢了!”
“他娘的,这仗说出去谁信?谁他娘的信?”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激动的。
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兵愣愣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枚没来得及扔出去的惊雷。
他看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蹲下来,抱着头哭了出来。
不是害怕。
是劫后余生。
如果不是江督察的那些土惊雷和烟花,今夜倒在城墙上的就是他们。
赵猛看了那个士兵一眼,没有训斥。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垛口,望向城内东侧小院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江云帆住的地方。
赵猛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起前天,自己还带头在营里嘲笑江云帆是花架子王婿,说什么土疙瘩能打仗,纯属扯淡。
想起那些话,他的脸烫得厉害。
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赵猛单膝跪在城墙上,面朝东小院方向。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赵猛这条命,往后就是江督察的。”
周围的士兵看到赵猛跪了,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一个接一个,全部单膝跪了下来。
从城墙中段开始,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单膝跪地的身影从一端蔓延到另一端。
跪满了。
跪天跪地,跪君跪亲,这是大乾人信奉的准则。
但一个力挽狂澜的人,一个拯救了自己和同袍性命的人,毫无疑问……江云帆就是天!
杨恒站在城楼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头一紧。
他转过身,面朝城内方向。
沉默了几息。
然后这个镇守边关十二年的老将,也弯下了膝盖。
单膝触地的声音沉闷短促。
“经此一役。”
杨恒的声音在城楼上传开,苍老,但掷地有声。
“南济十年内,休想再踏入我大乾半步!”
他的目光穿过城楼的垛口,穿过城内的巷道,落在远处那间院门碎裂的小院方向。
“江督察之名,当传天下!”
……
城外旷野上,杨文钊的骑兵已经开始收拢俘虏。
成千上万的南济士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兵器堆在一旁。
缴获的粮草辎重堆成了小山,旗帜、盔甲、攻城器械散落了一地。
杨文钊翻身下马,把长枪往地上一杵,仰头看向镇南关的城楼。
城头上的火把重新亮了起来,照亮了大乾的旗帜。
旗帜在夜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杨文钊的胸口滚烫。
他张开嘴,想冲着城头喊点什么。
声音卡在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声粗哑的大笑。
“哈哈哈哈……”
真特娘的爽!
笑声传出去很远,惊得几匹战马甩了甩头。
笑够了,杨文钊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转身冲身后的副将吼了一嗓子。
“清点战果!俘虏全部押到城西空地,粮草辎重一粒米都不许少!”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但咬字更重。
“今夜的事,一笔一画记清楚,报回王府。”
“让所有人知道,赖江督察之力,镇南关……守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