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圆桌上摆了六道菜。
清蒸黄花鱼搁在正中,葱丝被热油激过,焦香混着海鲜味在屋里乱窜。
周主管拉开主位靠背椅请孙科长落座。
“今天这条鱼是三月十五那批留下的,陈老板的货。”
他视线扫向陈江海。
“坐。”
陈江海没推辞,大马金刀挨着孙科长右侧坐实。
楚辞在他身旁落座,帆布包搁在脚边,顺手将包带在椅腿上紧紧缠了两圈。
女财务把这细微动作看在眼里,笑了笑。
“楚同志,你这包一直不离身。”
楚辞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
“合同在里面。”
女财务深以为然。
“换我也不离身。”
男干部伸筷子夹了块鱼背肉送进嘴里,咀嚼两下没出声,筷子又伸向盘子。
孙科长余光瞥见他的动作。
“刚才合同上九成八,你还嫌高。”
男干部耳根泛红,筷子尖停在盘子边缘。
“这鱼确实好。”
陈江海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茶杯壁。
“合同签得细,吃到嘴里才不会变样。”
孙科长夹起一块肥厚的鱼腹肉。
“下批货能不能也有这个水平?”
陈江海迎上他的目光。
“只要是军区合同内的货,就按合同来。达不到,我不送。”
男干部咽下鱼肉追问。
“那要是当月海上收成差,四百斤凑不齐呢?”
陈江海将筷子平搁在骨碟边。
“提前通知,按合同顺延。顺延后还凑不齐,双方另商。”
楚辞接管话头。
“另商不等于拿低档货顶。质量不够,宁可减量。”
孙科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重重点头。
“宁可减量,这话我爱听。”
周主管赶紧拿起汤勺给几人添碗。
“陈老板这边最不缺的就是规矩。”
陈江海偏头看过去。
“周主管,金陵饭店留底那份合同你收好。以后军区验货,你这里是见证方。”
周主管把汤勺搁回汤盆。
“放心,锁我办公室铁皮柜。”
楚辞视线跟进。
“冷藏间温度记录,从今天开始单独备本子。”
“我让老朱下午就买。”
“别买太薄的。”
周主管连声应和。
“成,买厚的。”
女财务扒了半碗饭,从人造革夹包里抽出本子。
“楚同志,以后你们送货,发票怎么开?”
陈江海转头把舞台让给自家媳妇。
楚辞条理清晰。
“挂靠南湾村渔业生产队,票据由村委和公社那边配合。具体格式,按你们财务要求来。”
女财务翻开本子。
“下次交货前,我给周主管留一份票据抬头和备注要求。”
“好。”
楚辞摸出短铅笔,在账纸边缘刷刷记下。
陈江海插话进来。
“票据不齐,会不会影响当场结款?”
女财务抬头。
“票据格式提前对好,就不影响。”
“那你今天把要求写给我们。”
她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现在?”
陈江海接得干脆。
“现在。省得下回跑两趟。”
孙科长赞赏地点头。
“小李,给他写。”
女财务重抽了一张白纸,钢笔尖沙沙作响,依次列出抬头、品名、数量、单价、验收人签字位置,还有财务留存要求。
楚辞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对折压平塞进帆布包外兜。
“下回照这个开。”
周主管在旁边直摇头。
“你们两口子办事,真不给缝儿。”
陈江海伸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搁进楚辞的骨碟里。
“不给缝儿,就少漏风。”
楚辞低头吃鱼,没搭腔。
孙科长将筷子搁在筷架上。
“陈同志,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以后如果军区有临时接待,需要更高规格的黄花鱼,能不能直接找你?”
陈江海抬眼。
“多高规格?”
“一斤以上的单条。”
周主管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斤以上的野生大黄鱼,可不好找。”
陈江海直视孙科长。
“能找。但不按今天这价。”
孙科长面露宽慰。
“你开口倒快。”
陈江海大巴掌平摊在桌沿。
“今天合同里写了,大规格另议。这种货,要看鱼汛,也要看运气。真有,我先给你留。”
楚辞在旁边补上条件。
“提前十天说。少于十天,只能碰运。”
孙科长下巴微点。
“记下。”
男干部这回半句废话没有,老老实实在本子上记下细则。
饭局过半,周主管招手让服务员端来一盘油纸包好的点心。
“给小宝带回去。”
楚辞视线落在那几个纸包上。
“酥糖?”
“省城老字号的。”
陈江海笑了。
“他昨晚就惦记这个。”
孙科长随口问起。
“你们孩子多大?”
“六岁不到。”
“上学了吗?”
“九月去实验小学借读。”
他重重点头。
“能送孩子读书,好事。”
陈江海偏头看了自家媳妇一眼。
“他妈管得严。”
楚辞抬眼。
“你管得松。”
孙科长听着这两口子拌嘴,眉毛舒展开来。
“家里得有个管严的。”
这顿饭吃得利落。
陈江海心里盘算着回程的拖拉机,楚辞的脚尖一直没离开过帆布包的带子。
碗筷撤下,孙科长撑着桌沿起身。
“我回后勤部交差。”
陈江海跟着站直身子。
“下批货前,我让周主管给你们递信。”
孙科长递过右手。
“合作顺利。”
陈江海大巴掌迎上去握实。
“合作顺利。”
女财务把票据要求又着重嘱咐了一遍。
男干部将硬皮本揣进兜里,临出门前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陈江海。
“陈同志,九成八这个标准,我回去会跟验收员说清楚。”
陈江海下巴微点。
“说清楚好。”
孙科长一行人顺着木楼梯下楼离开。
周主管一路送到大门口,折返回来时脸上的喜气根本压不住。
“陈老板,楚同志,这事成得漂亮。”
陈江海弯腰把帆布包从椅腿上解下来。
“周主管,今天多谢。”
“谢什么,我也沾光。”
楚辞抬起手腕扫了眼上海牌手表。
“一点多了,咱们得回。”
周主管连连摆手。
“我让老朱把点心包严实,再给你们灌壶热水。”
陈江海没推辞。
“成。”
周主管刚跨出包间门槛,走廊尽头急匆匆跑来一个穿白围裙的服务员。
“周主管,前台有电话找陈老板。”
他脚步一顿扎在原地。
“谁打来的?”
服务员喘着粗气。
“红星饭店王经理。”
陈江海和楚辞同时转头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