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海推开院门时,楚辞已经站在堂屋门口。
她手里捏着那截短铅笔,八仙桌上摊着账纸,纸角被茶碗压住。
“还坐在大队部。”
楚辞转身进屋,没等他开口,先把话接上。
“大柱刚跑来报信,县商业局办公室来了个人,带介绍信。”
陈江海把工具袋搁在门边,跨过门槛。
“姓齐,叫齐磊。”
楚辞坐回桌边,铅笔尖在纸上划了两道。
“章呢?”
“临海县商业局公章,椭圆红印。”
“信上怎么写?”
“一句半,了解渔业生产及经营情况。”
楚辞笔尖停住。
“经营也写了?”
“写了。”
她把铅笔放下,眼皮抬起来。
“他先问哪儿?”
陈江海拉过椅子坐下,把齐磊进门,亮介绍信,问船队,问产量,问销路,又提码头和冷库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楚辞听到冷库两个字,紧紧抿住嘴唇。
“他要看船?”
“先绕省里调研,说要找渔业生产亮点,后头就接上码头,船,冷库。”
“你让他看了?”
陈江海把手搭在椅背上。
“他连大队部门外那条泥路都没摸清。”
楚辞这才点头。
“价报了吗?”
“一块八五。”
她低头在账纸上写下齐磊两个字,后面又添了商业局。
陈江海看着她落笔。
“他说省里有个接待单位,对高品质海产有长期需求,让我先报价。”
楚辞抬起头。
“接待单位,这是原话?”
“原话。”
“问他哪家了吗?”
“问了,不肯吐。”
她拿起铅笔,指甲在笔杆上掐了一下。
“名字不说,先探价。”
她在齐磊名字底下划了一横。
“黄有财昨晚走的是这路。”
陈江海接话。
“齐磊带了公章介绍信,黄有财空着手。”
楚辞盯着纸上的两个名字。
“黄有财是腿,齐磊是手。”
她继续往下写。
“一个夜里问你家,一个白天问船和冷库。”
陈江海靠回椅背。
“你说齐磊知不知道黄有财昨晚来过?”
楚辞看了他一眼。
“黄有财夜里九点进商业局那栋小楼,齐磊天一亮揣着介绍信往南湾村赶。”
她把铅笔搁回纸边。
“中间那根绳,已经露出来了。”
陈江海吐出三个字。
“迎宾楼。”
“迎宾楼要鱼,自己先藏着。”
她把账纸翻了半边。
“县商业局先放黄有财来蹚水,没蹚出底,只听见咱们价咬得硬,第二天就换齐磊带章上门。”
陈江海搓了一下膝盖。
“齐磊盯的根本不止价。”
“对。”
楚辞压低了嗓门。
“他问几条船,问年产量,问渠道。”
她用指尖按住纸面。
“三件事拼起来,就是算咱们一个月能吐多少斤好货。”
陈江海接上去。
“算清楚了,报回省里,迎宾楼再决定亲不亲自下场。”
楚辞点头。
“所以码头不能给他看。”
“没给。”
“冷库呢?”
“也没给。”
她抬了抬下巴。
“码头脚印查过没有?”
“铁牛上午扫过泥地,大柱盯着。”
“齐磊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不在,我先回来了。”
楚辞眉头收紧。
“他要是拐去码头呢?”
陈江海想了想。
“大队部在村北,码头在村东,岔着路。”
“村里就这几条土路,他真想绕,十来分钟够了。”
陈江海起身。
“我去叫大柱。”
楚辞抬手拦住。
“你别去。”
陈江海看她。
“让谁去?”
她看向东屋。
“让小宝跑一趟。”
“小宝?”
“小孩子去大柱家,外人只当他找叔玩。”
她掀开东屋门帘。
小宝正趴在炕桌上描字,半张脸快贴到本子上,听见动静扬起脑袋。
“妈?”
“去大柱叔家跑一趟。”
小宝眼睛亮了。
“有活儿?”
楚辞蹲下,把他领口粘着的铅笔屑拂掉。
“就一句话,记住。”
小宝当即绷住小脸。
“你说。”
“妈让问,码头有没有外人来过。”
小宝跟着念了一遍。
“码头有没有外人来过。”
“只说这一句,别问别的,也别添你的话。”
小宝从炕上滑下来。
“说完就回?”
她给他套上外褂。
“说完就回。”
小宝撅了下嘴,脚底跑得飞快,一溜烟出了院门。
陈江海站在门口,望着那道小背影钻进石板路尽头。
“让小宝去,外人看不出线。”
楚辞回到桌边坐下。
“小孩子找大柱叔,谁也挑不出刺。”
她重新拿起铅笔。
“现在说胖金水。”
陈江海坐回去,腿搭在椅子横撑上。
“周老三说,胖金水问过县水产站那两条旧船,说帮人问,没说帮谁。”
她在纸上写下胖金水三个字。
“哪天问的?”
“周老三没给准话,听口气,不会超过五天。”
楚辞把胖金水和齐磊两个名字排在一行,笔尖停了片刻。
“黄有财探村口,齐磊带信进大队部,胖金水问旧船。”
她抬眼。
“三个人踩了三条路,泥味一样。”
陈江海脸色沉下去。
“你怀疑胖金水搭上迎宾楼了?”
她没马上答话。
“胖金水在镇上收海鲜多年,跟县商业局吃过饭,这不稀奇。”
她用铅笔点了点旧船两个字。
“他不做远海捕捞,问二十匹以上的旧机船做什么?”
陈江海把她没说完的话接住。
“替人占坑。”
楚辞用铅笔在胖金水和县商业局之间连了一道。
“先占住船源,让咱们买不到船。”
她把线描深。
“后头迎宾楼再拿产能说事,把价往下压。”
陈江海两腮紧了紧。
“他真敢伸这只手?”
“先别撂狠话,护船源。”
她把铅笔放到桌边。
“周老三那条暗线,得再加一道保险。”
她看着陈江海。
“怎么加?”
“明天你再跑一趟石浦镇,不找周老三,找马建国。”
“找马建国干什么?”
“让他帮忙递个话给县水产站后勤老许,就说肉联厂有个朋友,闲聊时问起旧船处理。”
楚辞看着他。
“只顺嘴问,不提价,不提南湾村。”
陈江海琢磨片刻。
“两条线分开走,哪边先松口,就从哪边进。”
楚辞点头。
“周老三看船,马建国探口风。”
她把纸角抚平。
“两边都别露你。”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宝喘着气跑回来,额前碎发贴在汗上。
“妈,大柱叔说没有外人来码头。”
楚辞把他拉到跟前,替他整了整歪掉的外褂。
“大柱叔还说什么?”
小宝仰起脑袋。
“他说那个县城来的人,还在大队部坐着,陈富贵叔又给他倒了一缸子水。”
陈江海和楚辞对视了一眼。
屋里那盏煤油灯没点,堂屋光线发暗。
小宝没管大人的神情,认真补了一句。
“大柱叔还说,那人水喝得慢,眼睛总往门口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