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打来的？”王主任把筷子搁到碗沿，嘴里的饭还没咽完，脸色已经沉下去。
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电话记录，先往吴志强那边瞥了一眼，才把话递进屋里。
“县商业局办公室来的，说省商业厅接待处陶副主任拟于明天下县，让公社准备迎检。”
吴志强把筷子放下，这一下比刚才收通知时顺手。
“王主任，省里来人，公社配合迎检，这个道理不用多说。”
楚辞看着他，手指还停在碗边。
“吴副局长刚才带的是安全检查通知，现在电话一来，就成迎检安排了？”
吴志强端起茶缸，杯沿到了嘴边，却没有喝。
“两件事可以一起做，安全底子查清了，迎检也好交代。”
陈江海抬眼。
“陶文斌下县，查什么？”
吴志强把茶缸放回桌上，话仍留着官面余地。
“省里接待工作，食材供应，基层情况，都有可能看。”
楚辞把碗往前推了半寸。
“会点南湾村？”
吴志强看向她，嘴边撑着客气。
“南湾村现在名声传到县里，省里听见，也不稀奇。”
王主任把电话记录接过来看完，转手递给楚辞。
“你看。”
楚辞扫过那行字，指尖停在拟于两个字上。
“还是拟来。”
陈江海接过纸，目光从字上抬起，落到吴志强脸上。
“昨晚刘三打接待处电话，今天陶文斌拟于下县。”
王主任转向吴志强。
“刘三是谁？”
吴志强答得快。
“胖金水手下人，跟县商业局没有公事关系。”
陈江海把纸放回桌面。
“昨晚，他跟胖金水一起进了县商业局后门。”
齐磊手里的筷子碰到碗沿，轻响一下，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王主任看向齐磊。
“你昨晚在不在局里？”
齐磊抬头，先看吴志强。
王主任用指背碰了碰桌面。
“问你。”
齐磊喉头滚了滚，只好开口。
“我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后半夜先走的。”
王主任追问：“看见胖金水没有？”
齐磊嘴唇动了两下，字卡在牙关里，最后还是吐出来。
“看见了。”
吴志强脸上的肉绷住了。
“齐磊。”
王主任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杯底正好按住那张空白通知的边角。
“让他说完。”
齐磊额头冒汗，筷子在手里捏不住，索性放回碗边。
“胖金水和刘三来过，进了吴副局长办公室，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后来刘三去了后头电话间，我没有跟过去。”
楚辞问：“电话登记谁写的？”
齐磊摇头。
“电话间晚上没人守，谁打谁投币。”
陈江海看向吴志强。
“这叫没关系？”
吴志强手掌按在公文包上，隔了片刻才把话找回来。
“胖金水是县里水产收购户，他来反映情况。”
楚辞接得快。
“反映到后门？”
王主任拿起那张空白安全检查通知，纸角在他手里弯了一下。
“吴志强同志，你今天带这张通知来，是准备先停南湾村的船，再等陶文斌下县看货源？”
吴志强把茶缸放下，水洒到桌面，他抬袖口要擦，又改拿桌边抹布。
“王主任，正常工作别往歪处想。”
王主任看着他擦桌，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正常工作，不走半夜后门。”
陈江海没有再逼，反倒夹了一筷子咸鱼，放进自己碗里。
“王主任，公社若要查南湾村，我们配合，今天下午就可以。”
吴志强转头看他。
“你急什么？”
陈江海把筷子放稳，抬眼时话也稳。
“怕明天有人说南湾村连夜改现场。”
楚辞点头。
“码头脚印，车轮印，麻绳证物，门房登记，巡船记录，冷库副库，都可以看。”
她把碗边挪开一点，继续说。
“公社先看，村里留档。”
王主任当场拍板。
“老赵。”
老赵在门口答应。
“在。”
王主任说：“去叫公社水产员老高，安全员小林，下午跟我去南湾村。”
吴志强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半寸。
“王主任，这事应当县里统一安排。”
王主任抬眼看他。
“县里统一安排之前，公社先看自己辖下的村，有问题吗？”
吴志强没法说有问题，只能把安全检查通知收回公文包。
“既然王主任已有安排，我回县里汇报。”
楚辞忽然开口。
“吴副局长，那张空白通知不留一份？”
吴志强扣包的手停了一下。
“还没正式下发。”
陈江海接上。
“没正式下发，就不能拿它停船。”
吴志强看了陈江海一眼，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说过，是征求意见。”
王主任把茶缸盖扣回去。
“意见已经给了，公社不同意空白停船。”
齐磊赶紧起身，跟着吴志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楚辞又问了一句。
“齐同志，陶文斌若明天下县，是先到县商业局，还是迎宾楼驻县接待点？”
齐磊脚步慢下来，没敢回头。
“我不知道。”
吴志强替他答了。
“省里行程，县里等通知。”
两人出了门，食堂后屋绷着的那口气才散开。
师傅端着饭盆在门外探头。
“主任，还添饭吗？”
王主任摆手。
“给他们添，今天饭钱记我账上。”
陈江海说：“饭钱我付。”
王主任看他。
“我请你们来，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
楚辞把碗推过去。
“王主任，那这顿饭，我们记人情，不记账。”
王主任笑了。
“楚辞，你这句话比江海会说。”
陈江海也笑。
“我家账归她管。”
王主任收起笑，把先进副业点申报表推过去。
“饭后你们先回村，我带人随后到，今天把码头，船，证物看一遍。”
他把申报表往楚辞面前又推了半寸。
“明天陶文斌若真来，南湾村不能让县商业局领着看，得由公社带着看。”
楚辞问：“先进副业点今天能不能先写？”
王主任说：“先写草表，正式表等陈富贵盖章，周保田那边材料补齐，再报。”
陈江海问：“周保田要来南湾村按手印？”
王主任说：“可以来村里，也可以你们带他到公社，最好让周老三也在场。”
楚辞把这条记下。
“十九匹转运船若再买，也能走同样备案？”
王主任看她。
“还要买？”
陈江海说：“捕运分离，近海转运船少一条。”
王主任听见捕运分离四个字，筷子停了停。
“这词新鲜。”
楚辞解释得简单。
“主船下网，转运船送货，鱼不在海上拖太久，品相稳。”
王主任点头。
“这也是先进副业点能写的东西。”
陈江海看向楚辞。
“周老三那边可以催一催。”
楚辞摇头。
“不能催，晾到卖主自己急。”
王主任听笑了。
“买船也讲火候？”
陈江海说：“船泡一夜，价少一百。”
王主任端茶的手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你们南湾村现在买卖话都成套了。”
饭后，王主任让老赵拿来两张空白表，一张是公社先进副业点申报草表，一张是船只安全检查记录样表。
楚辞拿起安全检查记录样表，先看栏目。
“船名，马力，船主登记，实际使用人，机舱状况，缆绳，救生，出海人员，检查人。”
王主任问：“够不够？”
楚辞说：“加一栏，发现隐患和整改日期。”
王主任当即让老赵添上。
“这栏好。”
陈江海说：“二十二匹底座有病，今天就写临时木楔加固，近海使用，秋汛前换密封垫和重校传动轴。”
王主任看着他。
“你不怕写了毛病，被人抓？”
陈江海说：“有毛病不写，才会被人抓。”
楚辞接了一句。
“写清了，是规矩，瞒着，才是把柄。”
王主任把笔放下，认真看了两人一眼。
“难怪你们能把迎宾楼谈下来。”
两人离开公社时，老赵送到门口，话放得低。
“陈老板，刚才吴副局长走的时候，脸拉得很紧。”
陈江海推起自行车。
“他脸色好，才该担心。”
楚辞坐上后座，手里多了公社草表和安全检查样表。
刚出公社门，张根骑着车从路口赶来，气还没顺，就先把一张纸递给陈江海。
“海哥，王经理急信，刘三又去找马小顺了，说陶主任明天下县，要先看南湾村的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