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件到了!”
陈富贵的嗓门从村口滚到码头,怀里抱着公文袋,跑到门房线前又刹住脚,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先落到赵小六手里的登记板上。
赵小六把笔尖按在来人栏,脸绷得发红,却没有往后退半步。
“从哪来,找谁,谁带来的?”
陈富贵把公文袋往上一举,话赶在气前头。
“公社来的,找楚辞和江海,王主任在后头。”
老赵跟在后面,抬手示意陈富贵别催。
“让他登,主任交代了,今天越是喜事,门口这条线越不能乱。”
陈富贵报完来处,赵小六照着写,字歪得厉害,人名和来处却一个没漏。
小宝站在门房里看着,点头点得认真。
“富贵爷爷今天也得进账。”
陈富贵笑骂道:“你个小账房,爷爷进的是公文账。”
楚辞从堂屋出来,先接过公文袋,手指按了按封口,没有当众拆。
“到大队部拆。”
铁牛从门房边探头,眼睛盯着公文袋。
“嫂子,不在门房贴啊?”
楚辞看了他一眼。
“正件归档,副牌挂门房,你把正件贴风里,风吹走了谁赔?”
铁牛把头缩回去。
“我赔不起。”
王主任也到了,手里端着茶缸,进大队部先看墙上空出来的位置。
“陈富贵,浆糊备好没有?”
陈富贵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碗。
“昨晚就熬好了,就等这张纸。”
小宝跟在楚辞身边,手里攥着自己写的纸。
“妈,我写了不许乱摸,也写了先看登记。”
王主任低头看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字比铁牛的巡船记录强。”
铁牛在门口不服气,登记板抱得更紧。
“主任,我现在也能写十九匹转运船。”
小宝补了一句:“少一个转字。”
铁牛把嘴闭上,脸上的劲头退了半截。
大队部里,王主任打开公文袋,正式批复文件摊在桌上,红章盖得端正,抬头写着石浦公社南湾村渔业副业点先进试点。
陈富贵看见红章,手刚往前探,就被楚辞的目光拦住。
“富贵叔,先记文件编号。”
陈富贵赶紧缩手,摸出小本照抄。
王主任把文件边角压平,茶缸放到桌边。
“正件归大队部,副本归公社,门房挂木牌,写先进副业点,下面加进出登记。”
陈江海看向楚辞。
“公示怎么写?”
楚辞把昨晚拟好的纸推过去。
“只写四项,手续齐全,船只备案,安全检查通过,外销有据,不写收入,不写买家细项。”
王主任看完,茶缸盖往杯口一扣。
“就按这个贴,省得别村拿钱数做文章。”
陈富贵握着笔,嗓门收了些。
“别村真会来问?”
老赵接话。
“海塘村早上打电话到公社,问十九匹怎么成了南湾村的转运船。”
周老三正好进门,听见这句,脖子梗起来。
“谁问?”
王主任看他一眼。
“你急什么,手续摆在桌上,他们要问,就看公示,不看处理单正件。”
楚辞看向周老三。
“周保来呢?”
周老三答得利索。
“在家老实着,昨晚我又去了一趟,他说以后有人给三百也不碰。”
陈江海说:“三百块买不了手印,也买不了胆子,他这回该记住了。”
王主任把批复文件递给陈富贵。
“贴公示。”
陈富贵接过去,双手托着纸,脚步放轻,生怕把红章碰歪。
小宝在旁边轻声问:“妈,门房牌子谁写?”
楚辞说:“你写。”
铁牛赶紧凑过来。
“我能不能写登记两个字?”
小宝想了想。
“你写可以,不收学费,算公家的。”
铁牛眼睛亮了。
“小宝老师开恩了?”
楚辞看他。
“写歪了重写。”
铁牛那点喜色又瘪回去。
“那还是收学费吧,收了你还能客气点。”
笑声从大队部传到门外,村里不少人围过来看公示,张叔公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头,盯着红章看了又看。
“江海,这章一盖,往后南湾村出海,就算明路了吧?”
陈江海扶着老人往前一点。
“算明路,也算担子,船多了,人多了,规矩一条都不能少。”
张叔公点头。
“规矩立住,海神也看得顺眼。”
旁边一个海塘村来的汉子听见,挤在人群边看了半晌,终于把话递出来。
“王主任,我们海塘村也有船,要学这个先进试点,总得知道南湾村凭哪几条先过吧?”
王主任转头看他。
“你们有安全检查一船一页吗?”
那汉子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王主任又问:“有外销条据吗,有冷库温度记录吗,有码头门房登记吗?”
那汉子脸上挂不住。
“我们村出海多年,没弄这么多麻烦。”
楚辞把公示纸按在墙上,陈富贵刷浆糊,她的嗓音从人群边稳稳递过去。
“不麻烦,就不叫试点。”
那汉子还想说话,张叔公先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人家能把麻烦做成规矩,你眼红就回去做,别站这儿酸。”
村里人低低笑起来,海塘村汉子涨红了脸,退到人群后头。
王主任没有追着训,只看向围过来的村民和外村人。
“南湾村这个先进副业点,公社看的不是一家发财,是一条路能不能走通,谁愿意学规矩,公社欢迎,谁想伸手抢现成的,先问问这张红章认不认。”
陈富贵把公示贴正,退后看了看。
“正了吧?”
小宝仰头看。
“左边高。”
陈富贵赶紧又按了按。
铁牛小声问:“这也收学费吗?”
小宝说:“公示不收。”
陈富贵这才松了口气。
门房那边,大柱已经把新做的小木牌拿出来,上头还没写字。
楚辞把牌子递给小宝。
“写南湾先进副业点,下面写进门登记,出船记账。”
小宝拿着铅笔先描,陈江海蹲在旁边替他扶住木牌。
“小宝,慢点写。”
小宝咬了咬笔杆。
“爸,先进两个字要写大点吗?”
陈江海说:“牌子上最要紧的是登记,把这两个字写稳。”
楚辞看了他一眼。
“这话能写门房里。”
铁牛赶紧接话。
“我写,我写规矩两个字。”
小宝伸手。
“先把欠的转字补上。”
铁牛抱着登记板,脸垮下来。
“我就知道躲不过。”
木牌挂上时,码头上八条船的缆绳都在风里绷着,村里人挤在门房外看,谁也没越过那条线。
阿毛站在大柱后头,手里拿着补缆针,嘴闭得严。
春生问他:“你不看牌子?”
阿毛目光还在村口。
“我看线,线外头有人。”
春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村口老柳树外站着两个陌生人,没进村,只伸脖子往码头看。
张根已经过去,把自行车横在路口。
“看公示去大队部,看船不行。”
那两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赔着笑开口。
“我们东岙村的,听说南湾村拿了先进,来学学。”
张根问:“介绍信呢?”
那人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学也要介绍信?”
赵小六站在门房里接话。
“进码头要。”
楚辞远远看见,没有过去,只对陈江海说:“第一拨来了。”
陈江海点头。
“先进副业点刚贴,眼红的人会比买鱼的人还多。”
王主任也看见了,脸色沉了下来。
“我回公社后发通知,外村学习可以,必须由村干部带队,散人不能摸码头。”
楚辞说:“通知写明,船只,冷库,合同正件不参观。”
王主任看着她笑了笑。
“你比公社办公室还会堵口子。”
陈江海看向那块新牌子。
“牌子挂了,门要更紧。”
小宝听见,拿起一张纸,在门房里面又写了一行。
“不许乱摸。”
铁牛凑过去看,读了两个字就卡住。
小宝叹气。
“乱摸两个字,今天给你半价。”
铁牛刚要高兴,张根从村口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海哥,王经理急信,陶文斌让陆明远传话,七天后省里接待可能加量,问南湾村能不能从二百斤加到五百斤。”
楚辞看了一眼刚挂好的木牌,又看向陈江海。
“牌子刚挂上,第二张网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