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内不拿,就会被别人买走。”
张根把老朝奉带来的话又念了一遍,信纸边角被海风掀起。
他用掌心按住纸面,视线在楚辞和陈江海之间转了一圈,没敢多添半句。
铁牛站在门房边,嘴张开又收住,先把登记板抱稳,才把话放轻:“嫂子,买机器也要留纸?”
小宝抱着本子抬头,接得比他快:“机器没有函,也得有条子。”
楚辞把吕建军的回信压到账本上,又把老朝奉那张口信挪到旁边,铅笔在七天二字下划了一道:“时间紧,人不能单走,钱不能整包走,话也不能散着走。”
陈江海接过信纸,指腹沿着五金机电街几个字移过去:“我去省城,先见吕建军,再找老朝奉,最后看机器。”
陈富贵听见省城,手里的本子合到一半:“江海,码头这边还挂着刘三。”
楚辞把铅笔搁到账纸上:“所以路要定死,船要定人,家里也要定口。”
王大海坐在门槛边,烟杆没点火,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制冰机是秋汛的腿,早点搬回来,后头鱼才站得住。”
大柱看向陈江海:“海哥去省城,码头我守,近口我带阿毛和韩二,铁牛守门房,赵小六只管登记。”
铁牛把背挺直:“我守得住。”
小宝看了他一眼:“这句你上回也说过。”
铁牛把登记板往怀里抱紧,脸上又急又憋:“小宝老师,今天给我留点面子。”
楚辞没有接他们的笑,把账纸翻到预算栏:“制冰机预算一千二,路费和搬运另算,最多带一千五现金,整包钱不能露在人前。”
陈江海点头:“钱分三处,身上一份,车把暗兜一份,王德发那边先放一份应急。”
张根接话:“海哥,我跟你去。”
楚辞看向张根,话落得清楚:“你跟,但不进机电街里屋,不碰价,不接陌生人的烟和茶,电话和送信归你跑。”
张根站直:“嫂子,我记。”
陈富贵低头翻本子:“王主任那边,要不要开介绍信?”
楚辞说:“要,写采购冷库配套设备,不写价钱,也不写现金数。”
王大海点头:“纸明,路就明。”
陈江海看向主库方向:“马建国那边也要先问清楚,电工能不能预留线,别机器买回来,最后躺在库里当铁疙瘩。”
楚辞抽出另一张纸,推到他手边:“明早你去肉联厂,问三件事,主库能不能接三相线,厂电工谁签字,接线费和电表另不另算。”
铁牛听得眉头打结,手指在登记板边摸了摸:“三相线也要记?”
小宝想了想:“比绳子难。”
铁牛把本子往怀里一收:“那我先把稳字守住。”
陈江海把老朝奉口信折进帆布包外层:“他肯递这句话,就等着看南湾村怎么接。”
楚辞抬眼:“他给资源,也会要价。”
陈江海说:“他要看咱们接不接得住这台机器,也要看马立新那条暗门能不能把咱们拖偏。”
王主任傍晚过来,听完这事,把茶缸搁到桌角:“省城可以去,但公社这边要留底,先进副业点买设备是好事,别让外头人说你们私下倒腾公家机器。”
楚辞把拟好的口径递过去:“公社备案,南湾村自筹资金,购买旧制冰设备用于鱼货保鲜,设备归南湾村渔业生产队使用,维护费走集体管理账。”
王主任看完,抬眼瞧她:“你把公社要说的话都写在前头了。”
陈江海接过话:“主任盖个知情章就行,不用替我们担保。”
王主任点头:“对,公社知情,不担买卖风险,这样最稳。”
陈富贵忙问:“那门房要不要贴一张?”
楚辞说:“不贴,机器没进村前,一个字都别往外漏。”
大柱看向码头那边:“刘三要是知道海哥出门,怕会动手。”
陈江海把值守表往大柱面前推了半寸:“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按知道办。”
楚辞接上:“海哥出门这两天,码头双人巡,旧码头脚印每天看,主库钥匙不离老憨,门房不收生人递来的东西。”
赵小六站在门口,手指搭在登记板边:“嫂子,要是有人说来学先进副业点呢?”
楚辞看他:“看介绍信,看村干部,看王主任通知,三样少一样,门房外等。”
小宝补了一句:“等也要登记。”
赵小六赶紧点头:“我写。”
夜里,陈江海和楚辞坐在堂屋,把现金一张张分开,十元一沓,五元一沓,另有几张一元票子夹进旧报纸里。
楚辞把一份钱缝进帆布包内层:“到了省城先见老朝奉,别先去机电街。”
陈江海看着她收针:“怕有人等着抬价?”
楚辞把线头咬断,又把针收进针线包:“老朝奉让人带话,说明他摸过底,你先见他,至少能知道谁想抢。”
陈江海笑了一下:“你现在比我还会走暗线。”
楚辞把帆布包扣好:“钱出门,要先给钱找一条回家的路。”
小宝从内屋探头:“爸,你又要早去早回吗?”
陈江海朝他招手:“这回去买能冻冰的机器。”
小宝眼睛亮起来:“那鱼以后就不怕热了?”
楚辞摸摸他的头:“怕不怕热,还得看人守不守规矩。”
小宝想了一会儿,跑回屋里写了一张纸,递给陈江海:“机器也要稳。”
铁牛在院外听见,急忙喊:“小宝老师,稳字我今天会写了。”
小宝认真回他:“那你明天守门房,别把稳字丢了。”
第二天一早,陈江海还没出门,张根就从县城带回王德发的急信。
他在门房补完名,气还没顺匀:“海哥,王经理说,省城也有人在问那台旧制冰机,是个姓马的人托的关系。”
楚辞手里的针线停在布面上,针尖悬着没有再落。
陈江海把小宝那张机器也要稳折进怀里,掌心在纸面停了半息:“他冲的不是机器,是南湾村秋汛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