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上货三百斤,三天后红星饭店验收,现款现结。”
楚辞把迎宾楼正式函摊在桌上,指尖避开红章,沿数量和品相两行往下滑,最后停在三天后那几个字旁边。
铁牛听见中上货三个字,肩膀刚松半寸,又把登记板抱回胸前:“嫂子,品相降一档,规矩还按尖货走?”
王大海拿烟杆碰了碰鞋边,没替他留侥幸:“品相降了,海不会少翻浪。”
韩二站在门口,潮本翻到三天后的那页,喉咙动了两下才开口:“三天后潮不大,近口能捞中上货,不用跑深水。”
陈江海看向他:“你先说,别看王叔。”
韩二原本要看王大海,脖子刚偏半寸又收回来:“明早试近礁,石浦零七带小网,十九匹不出远,二十二匹只接应,午前必须收。”
王大海没接话,只把烟杆收进袖里。
楚辞问:“风险呢?”
韩二盯着潮本,手指在三天后那道潮线上按了按:“雾不重,怕回水乱,二十二匹底座还没修,不能让它吃浪。”
陈江海点头:“这趟你跟王叔看潮,大柱主船,我不上第一网。”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铁牛把登记板抱紧,还是没忍住:“海哥不上?”
陈江海把迎宾楼函往桌角推了半寸:“我在近口看二十二匹,顺便试韩二的潮。”
韩二脸皮绷紧:“海哥,我……”
王大海截住他:“话少,看水。”
楚辞在人员表上写下韩二试潮:“这趟看你能不能按规矩说不。”
韩二低头:“我记。”
陈富贵看向主库方向:“中上货能用制冰机的冰吗?”
楚辞说:“用一桶试冰,半桶垫底,半桶压面,再混肉联厂旧冰,新机器先吃小口。”
马建国正好来送电表记录,听见这句便点头:“老梁也是这个意思,先小量用,别连着跑整夜。”
陈江海问:“二十二匹底座配件有信了吗?”
周老三从门外进来,衣袖上全是机油,先在门口把鞋底蹭干净:“密封垫找到了差不多的,底座垫铁还要磨,秋汛前能修,不过船得拖到造船厂两天。”
楚辞看向他:“价钱?”
周老三说:“配件加工钱,三百五上下。”
陈江海点头:“预算内。”
楚辞把二十二匹底座修复写进待办:“迎宾楼三百斤后,找两天不出海的空档拖去修。”
周老三搓了搓手,脸上那点松快没落下去:“还有件事,胖金水那边也在问底座配件,问谁能修木壳包铁。”
陈江海看他:“他没有那条船,问这个干什么?”
周老三把袖口上的机油搓掉一块:“他问的不是垫铁,是船进厂的日子。”
楚辞把笔放下:“修船日期不外说,你那边若有人问,就说等秋汛后。”
周老三点头:“我懂。”
第二天试潮,天刚亮,韩二站在石浦零七船头,手里捏着潮本,王大海在旁边不开口,陈江海坐在二十二匹上,隔着一段水路看着他。
大柱问:“韩二,下不下?”
韩二听着水声,抬手要指前面,指到半路又收回来,转向左侧近礁:“不下大网,先斜网,鱼在近礁边,不厚,但够中上货。”
铁牛站在楚辞号上,急得想问,被大柱看了一眼,只能把话咽回去。
王大海这才开口:“理由。”
韩二把潮本夹到胳膊下,盯着礁边那道回水:“回水碎,深处鱼散,近礁边水稳,打大网会空,斜网能带一层。”
陈江海在二十二匹上喊:“按他说的。”
第一网下去,船上没人多话,铁牛手扶绳子,嘴闭得发紧。
收网时,鱼不算多,可一条条品相稳,正是迎宾楼要的中上货。
大柱看向韩二:“第二网?”
韩二没有马上答,低头看水,又看远处雾线:“再来一网,位置往回撤,不能追。”
王大海点头:“撤着打。”
第二网又起了两百来斤,中上货已经够数,韩二盯着远处水面看了半晌,把潮本合上:“收,不打第三网。”
铁牛终于憋出一句:“还能有鱼呢。”
韩二看着他:“有鱼也不打,回水乱了。”
陈江海从二十二匹上看着他,脸上露了笑:“回。”
归港后,楚辞先看人,再看鱼:“有没有伤?”
大柱答:“人齐,船稳,韩二叫停。”
王大海说:“今天这潮,他看对了。”
韩二低着头,手还抓着潮本:“王叔教得好。”
楚辞在名单上写下独立判断一次:“不骄。”
小宝跑过来,眼睛亮得发热:“韩二叔今天能用海蛎抵学费吗?”
韩二这才笑了一点:“能,给你挑大的。”
三百斤中上货用新冰试压后,第二天送到红星饭店。
方启明看见鱼筐里碎冰细而匀,先愣了一下:“你们换冰了?”
楚辞把温度记录递过去:“南湾村制冰机试冰,混旧冰使用,温度记录在这里。”
陆明远翻了记录,问:“制冰机买回来了?”
陈江海说:“旧机器,刚试。”
记录员把这一行写进本子。
方启明验完三百一十二斤,按中上货一块六结算,四百九十九元二角,财务当场点钱。
陆明远看着收货条:“陶主任说,南湾村开始上设备,后头接待会更稳。”
楚辞把收条收好:“稳不稳,看正式函,不看口头夸。”
陆明远笑了:“行,我回去让他们都写纸。”
王德发把陈江海拉到办公室,关门前先往后厨看了一眼,才低声说:“齐磊那张纸是真的,吴志强第三份说明交上去后,县里有人去查胖金水电话账。”
陈江海问:“查到刘三?”
王德发摇头:“还没落纸,但胖金水今天没开门。”
回村时,赵小六在门房写账,楚辞把今天的收款报给他,让他试着记一遍。
赵小六写得慢,数字没漏。
铁牛凑过去:“你真要争账房?”
赵小六抬头,额头上全是汗:“我争。”
小宝把争字写在旁边:“今天写得比昨天稳。”
夜里,楚辞盘账:“五月刚开头,军区下月预备,迎宾楼三百,中上货,鱼干第二批,省水产三百待函,金陵还欠一趟,若都跑顺,五月现款会比四月更高。”
陈江海看着账本:“先别算满,马立新和吴志强还没收尾。”
张根从县城回来时,脸上的急压不住,进门前仍在赵小六那里补了名。
“海哥,王经理说,县里查胖金水电话账,查到一个号码,打去劳改农场。”
楚辞手里的算盘停在账页上。
陈江海抬头,掌心按在账本边沿:“他们撬不开码头,就去撬劳改农场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