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闹他的，南湾村走正门。”
楚辞接过小顾递来的验收确认单，先核吕建军的章，再核三百斤数量和结清日期，确认无误后，才把纸放到账本上层。
小顾站在门房线外，手里还夹着一份便函，纸角在指间换了两回位置。
陈江海扫了他一眼：“纸既然带来了，就摆到桌上。”
小顾把便函放到桌边：“吕副总要三份副本，制冰机收据，公社知情章，试机说明，他拿回去堵采购科。”
楚辞没有伸手，目光先落到便函抬头和编号上：“省水产要材料，得走正式来函。”
小顾忙把便函摊平，指到末尾签名：“吕副总签过字，编号也在上面，只要副本。”
赵小六守着登记板，低声念了一句：“来函要副本，离村要登记。”
小宝抬头看他：“记住就行，别替纸喊。”
楚辞从头看到末尾，确认编号、签字和事由都齐，才打开帆布包，取出提前备好的三份材料：“原件不出村，副本出门要写交接栏，谁接走，几份，做什么用，都要落字。”
小顾点头：“吕副总交代过，不碰原件。”
赵小六翻开交接栏，将三份材料的名称和数量逐项写清，又把笔递过去：“小顾同志，在这里签字。”
小顾签完名字，陈江海才把话转回供货：“明天三百斤，怎么验？”
小顾将材料收进文件袋：“明天上午，红星饭店验货，我带盖章收货单，货款当天结清。”
楚辞看向陈江海：“今晚不出大海，三百斤不值得拿人和船去赌。”
韩二翻开潮本，手指落在明早潮线上：“近礁能打一批中上货，三百斤够用，二十二匹还在厂里，归海号可以接。”
王大海坐在门槛边，烟杆在掌心转了半圈：“别只报鱼，把水和船也报全。”
韩二盯着潮线看了片刻：“天亮前出近口，石浦零七下主网，归海号转运，二十八匹不往深处走，楚辞号守外侧看风，午前回，第二道雾线不追。”
陈江海在几条船名上过了一遍，点头道：“这趟你带石浦零七报水，大柱掌船，我坐楚辞号守外侧。”
韩二按住潮本的手紧了紧，随即把背挺直：“拿不准，我就停。”
楚辞在人员表上写下韩二带石浦零七试行：“记住，带船不是逞能，是照规矩说停。”
铁牛抱着登记板挪近半步：“那我呢？”
陈江海看向他：“你跟大柱，话少一点，眼睛多看绳。”
铁牛拍了拍自己的嘴：“成，我把话留岸上。”
小宝翻着字本提醒他：“留不住，就先记脑子里，回来补。”
第二天天刚亮，船队出了近口。
二十二匹还在造船厂，原来的队形少了一角，韩二站在石浦零七船头，海风掀动潮本，他抬手按住纸页，没有回头找王大海。
大柱扶着船舵喊道：“韩二，下哪边？”
韩二听了一阵水声，又盯住近礁边那道回水：“左侧下斜网，那边水稳，鱼不厚，品相够用，船别往深处走。”
陈江海站在楚辞号船头看了片刻，抬手给出信号：“按他说的下。”
铁牛守在绳边，等整张网入水，才凑到大柱旁边：“韩二今天话少了，像要出师。”
大柱伸手收紧绳结：“你先把学生当明白，再管师傅。”
第一网起了二百来斤，鱼身完整，品相端正，碎冰铺进鱼筐以后，筐里的温度降得快。
韩二没有急着下第二网，他贴着船边看了片刻回水，才朝大柱开口：“再来一网，位置往回撤，不能往外追。”
王大海站在楚辞号船边，只把烟杆收进袖口，没有替他补半句。
第二网起了一百六十多斤，韩二没等大柱发问，已经合上潮本：“收网，货够了，雾线正往近口推，再拖就晚。”
陈江海只回了一个字：“回。”
水下还有鱼影，铁牛的手扣着绳子，嘴张开半截，最终跟着船上的人喊了一声：“回。”
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这回嘴真留住了。”
红星饭店验收时，小顾进门便将盖章收货单摆上桌，王德发接过去看完，忍不住乐了：“今天省水产这张纸，比鱼还早上秤。”
楚辞把温度记录放到收货单旁边：“纸先上秤，鱼才能上秤，这个次序不能乱。”
小顾没再说闲话，他按品相和重量逐筐验货，最后过秤三百零八斤，按一块六结算，共计四百九十二元八角。
财务当场点清货款，楚辞复核数字，写下收讫，又将收货单和温度记录分层收进帆布包。
小顾收好设备材料副本，停了片刻才开口：“陈老板，曹亮那边说的不止机器，他还提了老朝奉，采购科有人想顺着这条线查鱼路。”
陈江海抬眼看他：“谁查？”
小顾摇头：“我只听见他们提到省商业厅接待处，后面没听全，不敢替他们补话。”
楚辞将收款条夹好：“陶文斌？”
王德发站在旁边，眉头皱了起来：“陶副主任最近没压南湾村，接待函也按规矩走，拿老朝奉说事，是想把明面货说回暗路。”
陈江海将盖章收货单推到小顾面前：“你回去告诉吕建军，南湾村给省水产供货，鱼走红星饭店验收，账走盖章收货单，老朝奉不碰这笔货款。”
小顾忙点头：“我原话带到。”
小顾离开后，王德发关上办公室门，转身看向两人：“老朝奉今早也让人递了话，省城有一批接待货，想让南湾村以后走明面大宗，黑市那边不再过手。”
楚辞抽出一张记事纸，放到桌边：“走谁的明面？”
王德发答道：“省城有一家水产门市，挂集体牌子，老朝奉只牵线，合同跟门市签，货款从门市账上走。”
陈江海问：“量多少？”
王德发伸出一只手掌：“秋汛以后先试五百斤到八百斤，中上货为主，尖货另算。”
楚辞将数量和品相写到纸上：“老朝奉不露面？”
王德发点头：“他说路可以递过来，人不能站到南湾村台前，免得以后说不清。”
陈江海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让他先把门市抬头，负责人姓名，验收地点和结款方式写来，纸不到，货不谈。”
王德发拉开办公室门，回头笑道：“我就知道，你们最后还是认纸。”
回到南湾村，楚辞把省水产的收款条夹进五月账本，算盘珠拨到最后，陈富贵坐在桌边看着那页数字，半天没挪开目光。
陈富贵咽了口唾沫：“这一趟，又进四百九十二块八？”
楚辞合上账本，把帆布包扣紧：“账留屋里，数字别跑到门外，谁问都说正常供货。”
赵小六把省水产的验收记录重新誊写一遍，数量和货款都没漏，小宝拿着铅笔看了半天，最后只圈出一个错字。
小宝指着那一行：“省字又写歪了。”
赵小六盯着自己写下的字，叹了口气：“省城的省，比鱼还难收拾。”
铁牛在旁边咧嘴直乐：“你这个账房也有今天。”
楚辞抬眼看向两人：“笑够了就干活，明天木架第一批送到，主库进出表重新开一页，木架和冰桶全按编号验收。”
陈江海转头看向门口：“造船厂那边还没来信？”
话音才落，张根已经骑车回来，他在门房补完姓名和时辰，快步进屋：“周老三让人带话，垫铁磨好了，明早装船，底座找平只要不出岔子，后天能试水。”
王大海从袖口抽出烟杆：“后天潮不差，走近口没问题。”
韩二接过话：“潮能走，试水也不能满载。”
陈江海转头看他：“规矩说清，别只说半句。”
韩二翻开潮本，对过风向和回水后开口：“空船先走近口，回港检查底座，确认没问题，再加半载鱼筐，不出第二道浪，不靠礁，也不试快，船底只要有异响，当场停。”
王大海听完，终于点头：“这才算会看潮。”
楚辞刚要把试水规矩写进待办，门房外便传来铁牛的喊声。
“嫂子，海塘村来人了，登记表带着，说他们照南湾村样表做门房账，结果有人举报他们借抄表收钱，公社让你过去把样表来路说清。”
楚辞的笔停在试水二字旁边，没有落下。
南湾村刚把规矩教出去，就有人想把这张表扣成收钱的黑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