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陈江海先开口,人已经往门房那边走。
赵小六把登记本翻到新页,马上站正:“门外来人,还没登记。”
铁牛把登记板抱紧,脚尖往门边挪了半寸,又被楚辞抬手拦住。
楚辞看着门房线:“你管登记,别先探头。”
外头传来自行车链条声,一个瘦高个停在门房线外,右耳边缺了一小块,蓝布褂,裤脚沾着白灰,手里没拿介绍信,只提着一包烟。
阿毛站在门里,嗓音收低:“海哥,就是昨夜在造船厂外打听的那路人。”
陈江海走到门边,视线先落在那人鞋边的白灰上:“来做什么?”
那人把烟往怀里一塞,挤出客气样:“听说南湾村最近修船,我来问问能不能接个零活。”
楚辞隔着门房看过去,没有接他的烟,也没有接他的笑,只朝赵小六点了点登记本:“姓名,来处,找谁,写清。”
那人愣了愣,眼皮往下一遮:“我就是路过。”
楚辞把笔放到登记本边:“路过也留名,留不下名,就别把脚往南湾村门口搁。”
那人站了半晌,终于把自行车靠到一旁,报了个生名,说自己是镇外修路的木工。
王主任在后头听着,茶缸往桌上一放:“镇外修路,修到造船厂门口去了?”
那人脸色发紧,还想挤笑:“路总要过,鞋上沾点白灰不稀奇。”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不稀奇,你鞋边的灰,和昨天供电所那人的一路。”
门外那人肩头收了半寸,仍旧咬着话不放:“我哪知道你说的是谁。”
楚辞已经把人名和来处写进异常记录,笔尖没有停:“接零活的人先问工钱,先问木料,你开口就奔脚垫和底座去,活在嘴上,路在脚下。”
那人嘴皮动了一下:“话说重了吧。”
陈江海往前站了半步,门房线仍旧没让开:“重不重,看你回不回话,谁让你来的?”
那人低头搓着手指,没有马上答,眼角却往供销社方向扫了一下:“真没人让我来,就是听说这边有机器,心里好奇。”
楚辞顺着他的眼角余光看过去,把供销社方向另记一笔:“好奇能认路,说明有人给你指过路,昨天在造船厂外问氨机脚垫的人,是不是你们一路?”
那人闭了嘴。
门房里安静下来,老梁把电笔收进工具包:“鞋边白灰和机器房外头那拨人同路,走得太巧。”
王大海站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路不干净,鞋也干净不了。”
陈江海把门房线外那包烟踢回去半尺:“烟带走,话也带走,以后再来,先登记,先交介绍信,少一样别进门。”
那人脸上挂不住,转身推车就要走。
张根正好从主库那边绕回来,先在门房补了登记,扫见那人右耳,眉头跟着收紧:“你今天来之前,在镇口见过阿贵的人。”
那人脚步停住,回头看了张根一眼,眼底带凶,却没有回嘴。
楚辞把这一眼记下,直接落字:“异常记录,镇外修路木工,蓝布褂,右耳缺角,鞋边白灰,来意不明,疑与造船厂外打听线同路。”
陈江海问张根:“你在哪里见的?”
张根摘下帽子:“我刚从县城回来,路过供销社门口,看见阿贵跟一个人说话,那人帽檐压得低,右耳边也少一块,我没靠近,怕惊了线。”
王主任神色收紧:“阿贵还在外头接人?”
楚辞把纸压平:“胖金水出不来,阿贵就替他找路,散鱼线探不动,又把手伸到船和主库上。”
陈江海没有急着定死,只看向王主任:“公社再问供销社一遍,空白领条,散鱼收购,镇口接头,三件事分开查,别让他们混成一笔糊涂账。”
王主任点头:“我去说。”
他刚要走,又被楚辞叫住。
楚辞把异常记录副本抽出来:“还有鞋边白灰,这灰从哪条路来,也得问。”
王主任回头:“你按同一路查?”
楚辞把笔合上:“两拨人都问脚垫,问机器,问电线,问完都往镇口走,这条路先记上。”
陈江海接话:“这一路盯的不止船,还有主库。”
老梁脸色沉下来:“今晚我把主库门后那道锁再加一遍。”
楚辞点头:“加,明天试机记录多留一份,张根送公社,省得以后有人拿私接电说事。”
铁牛急忙把登记本翻开:“嫂子,今天这人写外来人员栏?”
楚辞说:“写,特征写细,右耳,白灰,蓝布褂,烟没送进门,以后他再来,名字对不上,脸也对得上。”
小宝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才抬头:“妈,他烟没带走,是不是还想着回来?”
楚辞看了儿子一眼,声音放轻:“有的人来一回探不到,就会来第二回,门房挡的不是一次,是一串。”
小宝点头,拿起铅笔在字本上补了一行:“门房挡一串。”
陈江海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片刻后才开口:“张根,你回县里路上绕一眼镇口,再看供销社后门,阿贵要是还在,就说明他们还没断线。”
张根应声:“我这就去。”
楚辞把刚写好的异常记录副本递给他:“带公社一份,村里留一份,今天先收线,线收清了,人自然跑不远。”
张根把纸夹进衣襟:“我明白。”
等他骑车离开,周老三又从造船厂那边过来,手里拎着补好的桶箍,脸上全是炉灰。
周老三进门先登记,随后才把桶箍放到门房线内:“刚才那个人来过厂门外,在门口绕了一圈,没进来。”
陈江海问:“他问了什么?”
周老三想了想:“问脚垫,问底座,问我是不是给南湾村修过二十二匹,还问那条制冰机能不能转手卖出去,我没接口风,只说机器和船都按纸走,他听完就走。”
楚辞把补箍接过来,指腹摸过桶边:“以后这种人,问一句记一句,别给他半句准话。”
周老三点头:“我明白,海哥,桶箍补好了,明早能结账。”
楚辞当场把四块补箍尾款记进账本:“明早来拿收条。”
周老三刚要走,脚步又收回来,嗓门也放轻了些:“我下午听厂里学徒说,县里有人打听南湾村码头扩建的草表,还说要看预算。”
王主任脸色又沉:“谁打听?”
周老三摇头:“没听清,只听见提了一句商业局。”
楚辞把码头草表往帆布包里收紧:“码头扩建只报公社,不往外递,谁来问,就说修栈道,铺石路,不说货路,不说预算。”
陈江海接得干脆:“明天我去码头,把门房外侧那排棚的尺寸先量出来,张根买皮带回来以后,码头那边也起个头。”
铁牛眼里发亮:“要开始扩了?”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先量,别先吹。”
铁牛立刻把嘴捂住。
小宝已经拿起铅笔,在画纸边上画了一道新的码头线,画到一半又抬头问:“爸,旧码头铺石以后,船是不是就不怕踩滑了?”
陈江海走过去看了一眼:“不怕踩滑,也不能乱停,码头扩起来,是为了把规矩走宽。”
楚辞把儿子的画纸扶正:“画可以先画,工要一段一段做。”
这时,门房外又进来一个村里人,手里拎着一把新劈的竹条,脸上透着试探:“嫂子,公社那边要是来量码头,我们能不能先把旧栈道清一清,省得看着乱?”
楚辞抬头:“谁让你来问的?”
那人讪讪一笑:“没人让我来,我就是想,南湾村样表都成了,别村怕是也想学。”
王主任把茶缸端起来:“学可以,别借学的名头伸手。”
楚辞接上:“清栈道可以,旧码头的脚印和水边痕迹先别动,码头往前修,旧账也得留得住。”
那人忙点头:“懂了,我回去就照着来。”
等人走了,楚辞才把那把竹条登记进物品栏:“码头扩建的活,已经有人盯上了。”
陈江海望向码头方向,海风从那边吹回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盯就盯,”他说,“先让他们看见我们怎么做,再让他们知道,他们学不来。”